沈云灼不由道:“大理寺早晚能查出来是谁主使。”
顾老夫人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你去吧,多穿些,张嬷嬷,去把我那件狐皮斗篷拿来。”
张嬷嬷应声去了。
沈云灼想说不用,可看着顾老夫人那副不容拒绝的神情,到底没说出口。
顾老夫人又回头看了一眼摇床里的两个孩子,声音放轻了些:“快过年了,早些把事情了结了,大家都平平安安的过个年。”
沈云灼点头:“正是如此。”
顾老夫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由张嬷嬷搀着走了。
沈云灼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翠竹把狐皮斗篷拿来,替她披上。
斗篷里衬着厚绒,外头是深青色的狐毛,又暖又沉。
沈云灼拢了拢领口,往外走。
暖厂在城门口,离顾府约莫两刻钟的路。
马车已经备好,慕青璃骑马跟在车旁,韩修远在前面开路,青竹照旧混在流民堆里,远远缀着。
马车辘辘地碾过积雪,沈云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她在想平王的事。
前世平王回京之后,朝堂上那些事,她虽然没有亲历,可后来从顾家下人的闲谈和只言片语里,拼出了一个大概。
平王回京,表面上是省亲,实际上是要趁太子根基未稳,借太后之力,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手。
沈云灼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
雪后的京城街上人不多,可越靠近城门口,人就越密。
流民、百姓、推车的、挑担的,还有几个穿官服的,在路边指指点点,看工部的人挖渠。
暖厂的粥棚冒着白汽,六口大锅一字排开,几个妇人拿着长勺搅粥。
义诊棚前排着长队,慕青璃已经换上了白布罩衫,正蹲在一个老汉面前看他的脚。
马车停下,翠竹先跳下去,伸手来扶沈云灼。
沈云灼下了车,站在暖厂门口,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空气里有粥香,药味,还有雪后泥土的腥气。
她拢了拢斗篷,往里走。
然后对慕青璃说:“师姐,今天义诊的方子,冻伤轻的用当归四逆汤加减,重的用阳和汤。
我昨天改了两味药,你来看看。”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慕青璃。
慕青璃接过去看了,点头:“好。”
沈云灼走到屏风后头坐下,翠竹和听兰把药箱摆好。
她伸手拿起脉枕,搁在案上。
第一个病人被扶进来,是个十来岁的男孩,脚上的冻疮烂了,袜子粘在皮肉上,一揭开就流黄水。
沈云灼低头看了看,声音温和:“别怕,不疼。”
她拿起小剪子,一点一点把烂掉的皮剪开,敷上药,又用干净的布条裹好。
男孩咬着嘴唇,眼泪在眶里打转,可一声没吭。
沈云灼包扎完,拍了拍他的头:“明天再来换药,过年前能好。”
男孩的娘在旁边抹眼泪,连声道谢。
沈云灼这么一忙又是一天。
不过好在,现场没再出什么意外情况。
因为顾云峥从西山大营调了一队兵,三十人,分作三班,日夜守在暖厂和导雪渠附近。
粥棚前后各设了岗,渠上每隔一段就有人巡逻。
工匠民夫进出都要验明身份,送来的柴炭、粮食、药材也一律先经青竹的手查过一遍,才准入库。
这下子,那些暗处盯着的人想做什么也无机可乘。
就这样又过了三日,导雪渠又通了两段。
城东低洼处的雪水几乎退尽,原本被雪水淹了的几条巷子,路面露了出来。
百姓们拿着铁锹扫帚出来清理,把塌了的院墙重新垒起来,泡了的柴火摊开晾晒。
几户房顶被雪压塌的人家,工部拨了木料和砖瓦,吴郎中亲自带人去帮着重修,赶在年前让那几户人家搬了回去。
粮价也彻底稳了下来。
百姓们提着米袋去粮铺门口排队,脸上有了笑。
又过两日,钦天监那边也报了准信,说雪势已弱,往后几日都是晴或多云,不会再有大雪。
暖厂里收容的流民从三百多降到了两百出头,有家的陆续回去了,没家的也安置到了城西几处腾出来的官仓里。
粥棚还在施粥,可来喝粥的人少了,一天一千碗都不到。
义诊棚前的队伍也短了,冻伤重症的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剩下的大多是来换药的。
沈云灼坐在屏风后头,把最后几个病人的方子写完,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翠竹端了一盏热茶过来,低声道:“少夫人,吴郎中方才过来说,导雪渠已经通了七段,再过两三日就能全线贯通。
他说,您给的那套图纸,他打算留着,开春之后接着用,把城西那条暗渠也疏浚一遍。”
沈云灼接过茶,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吴郎中是个做实事的。”
翠竹应了,又道:“听兰方才从粥棚那边回来说,今天有人往棚里送了两筐鸡蛋,一包红糖,没留名,只说是给侯夫人补身子的。
听兰问了一圈,也没问出是谁。”
沈云灼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道:“东西收下,给义诊棚里那些带孩子来的妇人分了,别声张。”
翠竹应声去了。
沈云灼知道,这是百姓的心意。
她把茶盏放下,起身往外走。
诊棚外头,吴郎中正蹲在渠边,拿尺子量一段新挖的土方。
韩修远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沈云灼走过去,吴郎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她,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侯夫人。”
“吴大人,坡降对得上么?”
“对得上,对得上。”
吴郎中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里带着几分服气。
“下官干了二十年的工部差事,头一回见着这么细的图纸。
照着挖就行,省了不知多少功夫。
侯夫人,您的这套图纸,以后不知要造福多少百姓。
侯夫人大义!”
沈云灼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阴沉了几日的天今日透出一点淡淡的蓝,太阳也出来了,照在渠面上,薄薄一层冰泛着光。
导雪渠已经快挖完,暖厂里的事也稳了。
流民有饭吃,有地方住,冻伤有人治,粮价回落,雪也停了。
再过两三日,渠一贯通,这件事就算彻底了结。
这些,都要归功于她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