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前后不过十来天,雪灾防治策便见了成效。
这在大梁开国以来,是从未有过的事。
往常一场雪灾,少说也要闹上一两个月,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朝廷赈灾的粮款拨下去,一层一层地贪,到百姓嘴里剩不下多少。
可这一次,粮是官仓直拨,柴炭人工是沈云灼自己掏的腰包,粥棚里一碗一碗地熬,义诊棚里一个一个地看,没有中间商,没有克扣,没有虚报。
做得又好,又快,又干净。
与此同时,太后坐在暖阁里,面色阴沉。
老嬷嬷站在旁边,低着头,把外头打听来的消息一件一件回禀。
“暖厂那边,顾云峥调了西山大营一队兵守着,日夜巡逻。
导雪渠已经通了七段,工部那个吴郎中亲自盯着,每挖一段就拿图纸对一段,一丝一毫都不差。
粮价已经落到二两一斗,比灾前还低了些。
钦天监报了晴,往后几日不会再下雪。
暖厂里流民少了大半,义诊棚前些日子每天看四百多号人,如今连两百都不到了。”
老嬷嬷说完,暖阁里静了许久。
太后靠在引枕上,闭着眼,手指捏着一串碧玉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着。
“成了。”太后睁开眼,声音有些哑,“她倒真成了。”
老嬷嬷不敢接话。
太后坐直了身子,把佛珠往案上一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她皱了皱眉,老嬷嬷赶紧上前换热茶。
太后接过新茶,呷了一口,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几株老梅还没开,枝干虬结,覆着一层薄雪。
太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罢了,搞成了也好。”
老嬷嬷一怔,抬头看她。
太后垂下眼,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慢慢道:“平王回京的折子递上去好几天了,皇帝只说再想想,再想想。
再想下去,年都过了。
你去,传哀家的话,让钱侍郎再上折。
不,光上折不够。”
她顿了顿,站起身来。
“哀家亲自去跟皇帝说。”
老嬷嬷吃了一惊:“太后,您……”
太后瞥她一眼,老嬷嬷不敢再劝,赶紧去备衣裳。
太后站在暖阁里,由宫女伺候着换了衣裳,又对着铜镜拢了拢鬓发。
四十多年了。
她在这宫里熬了四十多年,从贵妃熬到太后,从先帝熬到今上。
只要平王回京,萧琰回到朝堂上,她就还有一搏之力。
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太子监国虽然稳当,可到底年轻。
平王在封地经营十几年,手里有人有粮,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到时候,皇帝一倒,太子和顾家那点根基,未必扛得住。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往外走。
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折子。
他今日精神比早朝时更差了些,脸色有些黄,眼下泛青,时不时咳两声。
太监总管李德全在旁边伺候着,手里端着一盏参茶,时不时递上去让皇帝润喉。
外头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太后来了。”
皇帝拿折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和李德全对视了一眼。
李德全会意,把参茶放下,退到一旁。
“请。”
太后由老嬷嬷搀着,从廊下走进来。
她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领口袖口镶着暗金云纹,头发用一根碧玉簪绾着,端庄而不失体面。
进了御书房,她松开老嬷嬷的手,朝皇帝福了一礼。
“皇帝。”
皇帝撑着案沿要站起来,太后摆了摆手:“坐着,你身子不好,别讲这些虚礼。”
皇帝便没起身,只欠了欠身:“母后今日怎么过来了?天冷,有事传个话便是。”
太后在太监搬来的圈椅上坐下,理了理衣袖,抬起头来看着皇帝。
“哀家是为平王的事来的。”
皇帝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嗯了一声。
太后道:“平王回京省亲的事,朝堂上吵了几日,你只说再想想。
哀家今日来,就是想问问皇帝,这件事到底怎么个章程。”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母后,平王回京的事,朝中意见不一,朕也在斟酌。”
“哀家知道朝中有不同声音。”太后点了点头,语气放软了些,“可哀家想跟皇帝说几句心里话。”
她顿了顿,看着皇帝,声音里多了几分苍老和疲惫。
“哀家今年六十有八了。
平王在封地,离京十几年,哀家见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前些日子大雪,哀家夜里睡不着,想着他在封地冷不冷,有没有人给他添炭,有没有人替他熬一碗热汤。
皇帝,你也是做父亲的人,你想想,一个做娘的,想见儿子一面,怎么就这么难?”
皇帝没说话,手指叩案的动作停了停。
太后继续道:“哀家不是要干政,也不是要替平王求什么差事。
他就是回来看看哀家,住上十天半月,陪哀家说说话,吃几顿饭,再回去。这能碍着谁?
朝中那些大臣,把平王回京说得跟要翻天似的。
哀家就不明白了,一个儿子回来看娘,怎么就成了心怀不轨?”
她说到这儿,声音里带了几分气恼。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母后,朕知道您思念平王。
可平王是亲王,回京不是小事。
住哪里,见什么人,待多久,都要有个章程。
朝中大臣也是怕有人借机生事,并非针对平王。”
“那皇帝的意思是,不让平王回来了?”太后盯着他。
皇帝摇了摇头:“朕没说这话。”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太后往前倾了倾身子。
“皇帝,哀家今日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哀家就是想知道,平王回京这件事,你能不能准。
你给哀家一个准话。”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沉。
太后年纪大了,鬓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前些年深了许多。
可皇帝知道,太后不是寻常人家的老太太。
她是大梁的太后,周家的女儿,先帝的贵妃。
她能在宫里熬了四十多年,自有她的手段。
平王回京,绝不只是探亲这么简单。
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息,忽然咳了几声。
李德全赶紧上前递参茶,皇帝接过来喝了两口,压了压嗓子里的痒意。
“母后。”他把参茶放下,声音有些哑。
“京城雪灾刚稳,朝中几桩案子还没结。
周云黛勾结鞑靼的案子,阿苏兰下狱未审,大理寺还在查桐油巴豆的事。
这个时候平王回京,确实不是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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