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有些不舍地把祯哥儿递还给沈云灼，又摸了摸禧姐儿的小手，这才放她们回去。
萧瑶抱着禧姐儿不肯撒手，被皇后瞪了一眼，才嘟着嘴把禧姐儿还给奶娘，临了还在禧姐儿额头上亲了一口。
小声说：“禧姐儿，等过了年，我求母后让你进宫来玩。”
奶娘抱着禧姐儿跟着沈云灼退回席位。
一路走过去，两旁的目光像细针似的扎过来，沈云灼只当没察觉，重新坐回席位。
她没注意到，斜对面席上两道目光，正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东宫那一排席位后头，坐着太子宫里的两位庶妃。
陈晚棠坐在前头，穿了一件藕荷色褙子，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插了一对白玉簪。
她是陈修远的嫡次女，打小在诗书堆里长大，规矩学得比谁都好，进了东宫之后更是处处端着，连笑都只露三分。
此刻她手里攥着帕子，面上那副得体的笑倒是还挂着，可攥帕子的指节却泛着白。
旁边坐着江白薇，江澈的侄女。
她年纪比陈晚棠小两岁，性子却更活泛些，一双眼睛生得又圆又亮，平日里在东宫见了谁都带三分笑，连洒扫的粗使婆子都说她脾气好。
可这会儿，她嘴唇抿着，手里的帕子绞了个结，又松开，再绞一个，反反复复，像心里有只猫在挠。
她偏过头，凑到陈晚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姐姐，你看见了吗？”
陈晚棠端着酒盏的手微顿，眼风往顾家席位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面上纹丝不动，只嘴角微微压了一压。
“看见什么？”
“你还装。”江白薇声音急切，又不好大声。
殿下的目光一直在沈云灼和那个两个孩子身上！
陈晚棠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盏挡了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看见了又怎样？”她放下酒盏，声音不高，“看见了，你还能去御前说什么不成？”
江白薇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手里的帕子绞得更紧了，腮帮子微微鼓着。
她憋了好一会儿，到底憋不住，又凑过去。
“我就是不服。
姐姐，你想想，你是什么出身？
陈修远陈大人的嫡女，正经的诗书门第，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我在家的时候也是娇养着长大的，进东宫的时候我娘拉着我的手哭了一夜，说让我好好伺候殿下，好好过日子。
可咱们进了东宫，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声音越说越低，委屈的眼圈都有点泛红。
“殿下不进我的门，也不进你的门。
我们嫁到东宫之后，见他的次数，板着指头都数的过来。
姐姐，难道我们嫁来是守活寡的吗？”
陈晚棠听她说到最后，手里的帕子终于紧了一紧，又慢慢松开。
“殿下的心思，从头到尾就没在我们身上。”
她说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云灼身上。
沈云灼正低头替祯哥儿擦嘴角，唇角挂着温柔的笑。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酒盏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学的是妇德妇容，不妒不争，咱们也只能认命。”
江白薇气急：“认命？可我不甘心！”
陈晚棠看她一眼，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压低声音：“咱们虽然不得宠，可咱们是东宫里名正言顺的人。
将来殿下登基，咱们再不济，也是个妃子。
她呢？什么都不是。”
江白薇听着，慢慢把帕子松开。
“姐姐说得对，她不配！”她拿起酒盏，把剩下的半盏酒一口饮尽。
顾家的席位上，沈云灼正低头给祯哥儿掖被角，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微微偏了偏头。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正好跟陈晚棠的目光撞在一起。
陈晚棠吃了一惊，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晃，差点洒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桌上的菜肴。
江白薇也偏过头，跟旁边的命妇说笑起来，笑得格外热络。
沈云灼收回目光，垂下眼，若有所思的勾了勾唇角，把祯哥儿往怀里拢了拢。
皇帝又坐了一会儿，听了几支曲子，跟皇后低声说了几句话，便撑着案沿站起身来。
李德全赶紧上前扶住。
皇帝朝殿中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朕先回去歇了，你们继续。”
殿中众人起身恭送，皇帝从侧殿退了出去。
他一走，殿中的气氛反倒松了几分，乐声依旧，可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沈云灼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祯哥儿，孩子睡得沉，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细细的。
奶娘那边，禧姐儿也早就睡熟了。
她偏头看了顾云峥一眼，低声道：“孩子太小，折腾这半日也够了，咱们也走吧。”
顾云峥点了点头，放下酒盏。
他起身走到御座前，朝皇后行了一礼，说了几句告退的话。
皇后闻言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抱着孩子的沈云灼，笑着点了点头：“去吧，孩子要紧，路上仔细些，别吹了风。”
顾云峥点头应下，退了回来，伸手接过奶娘怀里的禧姐儿，和抱着祯哥儿的沈云灼，一前一后往殿外走。
沈云灼抱着祯哥儿走过东宫席位旁边的时候，脚步顿都没顿。
可她分明感觉到，侧后方有一道目光追着她，从御座那边一直跟到殿门口。
御座那边，萧珩手里端着酒盏，目光越过满殿的人，落在沈云灼的背影上。
她怀里抱着祯哥儿，顾云峥走在她身侧半步，手里抱着禧姐儿。
两个人挨得不近不远，看上去就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妇，带着孩子从宫宴上提前退席。
皇后坐在御座上，面上还挂着笑，跟旁边的命妇应酬了两句，可攥着扶手的手指节泛了白。
等那个命妇退下去，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萧珩：“珩儿。”
萧珩回过神来，起身走到皇后跟前：“母后。”
皇后没立刻说话，先端了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今晚除夕，你打算去陈氏那里？还是去江氏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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