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长,字迹粗犷,是阿木尔亲笔写的。
大意是说,舍妹阿苏兰,自幼娇惯,行事乖张,不知天高地厚。
她入大梁为妃,本为两国修好,却一意孤行,犯下大错。
此事鞑靼已知晓,深为痛惜,然阿苏兰既已是大梁之人,犯下大梁律法,便按大梁律法处置,鞑靼绝无异议。
最后还附了一句,说阿苏兰的行事与鞑靼无关,两国修好之谊,望大梁勿因此事生嫌。
皇帝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
阿木尔这封信写得客气,可字里行间就一个意思:阿苏兰,鞑靼不要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偏头问李德全:“太子呢?”
“太子殿下在文华殿议事,老奴这就去请。”
萧珩来了之后,皇帝把信递给他看。
萧珩接过去看了一遍,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阿木尔这是弃车保帅。
阿苏兰在大理寺关了近两个月,鞑靼一直没动静,如今开春,北境军报说拓跋烈在吞并部落。
阿木尔这时候来信,明摆着是不想因为一个阿苏兰跟大梁翻脸。”
皇帝嗯了一声,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
“阿苏兰的事,你怎么看?”
萧珩沉默了一息,道:“按律处置,她偷取军情,勾结西域将蛊毒带来大梁,哪一桩都是死罪。
鞑靼既然不管,那就按大梁的律法来。”
皇帝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去办吧。”
萧珩领了旨,退了出去。
大理寺女牢在寺衙后院,阴暗潮湿,终年不见日头。
阿苏兰被关在最里头一间单独的牢房里,四面石墙,一扇铁门,门上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送饭递水都从那里过。
牢里的日子不好过,每日送来的粗粝饭食,她饿得狠了动两筷子,能扛便搁在门口,任它冷透。
送水来的狱卒偶尔听见她在牢房里哼歌,调子古怪。
这日午后,牢头拿了钥匙来开门,后头跟着大理寺的一个主簿。
主簿站在铁门外,隔着门缝看了眼正哼着小曲阿苏兰,清了清嗓子,说:“别唱了,鞑靼今日递来了阿木尔可汗亲笔书信。
说你既已是大梁之人,犯下大梁律法,便按大梁律法处置,鞑靼绝无异议。
鞑靼也不保你了……
你该招什么就招了吧。”
主簿说完,把一张抄录的信文从门缝里递进去,搁在地上,然后退了出去。
阿苏兰坐在墙角,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
“呵呵……”
她伸出手,把那张纸捡起来,凑到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然后她把纸叠好,搁在膝上,低下头。
“好!好一个鞑靼可汗!”
阿苏兰从贴身的衣襟夹层里摸出了一柄匕首。
那匕首极小,连柄带刃不过一掌来长,鞘是鹿皮的,铜箍上刻着一圈细密的狼纹。
她摸着那圈狼纹,摸了一遍又一遍。
匕首是她十八岁生辰那天,阿木尔亲手交给她的。
那时候阿木尔还不是可汗,是鞑靼的王储。
她记得那天帐外下着大雪,阿木尔把匕首递给她的时候说:“草原上的女人,身上得有一把刀,这个送给你防身。”
她接过来,拔开鞘看了一眼,刀刃上刻着四个字,是阿木尔自己拿刀尖划的:草原之鹰。
那时候她笑哥哥字写得丑,阿木尔就拿手指弹她脑袋。
后来她来了大梁,这柄匕首便一直贴身带着。
可现在……她的哥哥放弃她了。
阿苏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柄匕首,鹿皮鞘上的狼纹被她的指腹磨得发亮。
以前她以为,不管她走多远,身后总有鞑靼的草原撑着,总有她哥哥站着。
她是鞑靼的公主,哪怕在大梁犯了天大的事,阿木尔也会来救她。
可他没有……
两个月。
她在牢里等了两个月,从寒冬等到开春。
等来的却是阿木尔放弃她的消息……
她攥着那柄匕首,忽然笑出了声,眼泪都笑了出来。
“既如此,我阿苏兰绝不苟活!”
她握紧匕首,指节攥得发白,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朝自己心口捅了进去。
匕首极利,只听得一声闷响,刀尖从肋骨间穿进去,直没至柄。
阿苏兰闷哼了一声,无力的靠在石墙上。
血从胸口涌出来,很快浸透了囚衣,在地上汇成一滩。
牢头送走主薄,刚回来,就看到浑身是血的阿苏兰。
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吓傻了,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来人!来人啊!她自尽了!”
他穿过大理寺前院,直奔大门,正要喊人去请太医,迎面撞上一个人。
萧珩。
萧珩来大理寺,是想在阿苏兰处决之前问几句西域蛊术的事。
刚走到大理寺门口,就见牢头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满头是汗,脸色煞白。
“殿下!殿下!那个兰妃她,她……”
萧珩脸色一沉,推开牢头大步往里走。
陈敬之也从后堂赶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女牢。
牢房里已经乱成一团,几个狱卒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地上淌着的血从门缝里渗出来,在过道里汇成一小片暗红。
萧珩走进牢房,阿苏兰靠着墙根坐着,头歪在肩上,脸色白得像纸,胸口插着一柄匕首。
血从她胸口一直漫到墙根,在身下积了厚厚一滩。
她眼睛还睁着,看着牢房顶上那一方矮矮的石顶,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萧珩蹲下身伸手探她的鼻息。
还有一丝气,细得像游丝,断断续续的。
他回头朝陈敬之喊:“太医呢?”
“已经去请了!”
阿苏兰听到声音,缓缓偏过头来,看着萧珩。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太子殿下……”
萧珩凑近了些。
“沈云灼……她中了蛊……活不长的……”
萧珩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说什么?”
阿苏兰唇角笑意更深,像是看见了他脸上那副惊愕的神色,觉得很痛快。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
“我等哥哥来救我……等了两个月……”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不来……那我……就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