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两个孩子就行,他们睡得沉,夜里不用怎么管。
你们去吧,一年就一回。”
翠竹还想说什么,被沈云灼看了一眼,到底没再劝,笑着应了,拉着听兰和奶娘一道去了前厅。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摇床里两个孩子细细的呼吸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沈云灼走到里间,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匣子。
里边是青竹送来的母亲遗物。
她之前看过一部分,就是整理出《京城雪灾防治策》的那些。
那时候急着用,只挑了防灾治水的部分看,旁的匆匆翻过,没来得及细读。
后来又是生产,又是暖厂义诊,又是雪灾,匣子便一直搁在床底下,再没动过。
今夜守岁,两个孩子睡了,院子里也安静,她想再看看。
沈云灼把匣子搬到榻上,在炭盆旁边坐下来,拿过一盏亮着的烛台搁在案上,然后翻开第一页。
上边写的是农事。
早春播种,犁地深浅,选种之法,育苗之期,旁征博引,画着详细的图样,标着每一步的尺寸和时令。
沈云灼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越慢,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久久没有动。
那页上画着一架水车,跟她在市面上见过的都不一样。
车轮更大,叶片更密,旁边还有小字批注:“此轮宜置于急流处,昼夜可灌田三十亩,较寻常水车多出一倍。
若河道平缓,可改踏轮为畜力,省人工。”
她把那页翻过去,下一页上画着曲辕犁,旁边批注更细:“旧犁笨重,牛力难胜。
此犁轻便,一牛可挽,深耕易转,山坡地亦可施为。”
她又往下翻。
第三篇是记账法。
母亲用了一套她从没见过的方式来记收支,横竖成格,分门别类,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旁边画着表格的样式,标着每一格该填什么。
后面还附了一份简略的例表,拿一户寻常五口之家的开支做范本,米粮、油盐、柴炭、人情、医药、子女束修,分门别类列出来,一目了然。
沈云灼盯着那份例表看了很久。
她想起来了,沈家的账房以前用的是流水账,一笔一笔往下记,到了年底对总账的时候,几个管事熬上三天三夜才算得清。
后来沈宗翰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套新式记账法,把沈家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每年省下不少功夫。
她那时候不懂,只当是父亲从哪个同僚处学来的。
如今看这份手稿,她才明白,那套记账法,是从哪儿来的。
沈宗翰知道这些是母亲留下的吗?
他肯定知道。
他用了一辈子,却从来没有提过一句。
沈云灼垂下眼,把那一页翻过去。
第四篇是工艺。
画的是织机,比寻常的织机多了几个部件,旁边批注写得很细:“此机可织双层,内絮棉花,外织锦缎,一机成衣,省工省料。”
下面还有改进的纺车、磨坊的水碓、烧砖的窑炉,每一样都画得清清楚楚,连每个部件的尺寸都标了。
沈云灼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微微发颤。
这些东西,每一件拿出来,都能让一县的百姓吃上饱饭,让一府的工匠多出几成的活计,让一季的收成多打几十石粮食。
沈云灼把匣子合上,放在膝头,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出神。
母亲是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
她脑子里装的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都够一个男人在朝堂上立足,封妻荫子。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爆竹声,是子时了。
顾府前院也响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摇床里祯哥儿被吵醒了,哼唧了两声,沈云灼起身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
祯哥儿在她怀里拱了拱,又睡了过去。
……
一转眼,便过了年。
正月里京城还算安稳,各衙门初十开印,朝堂上也没什么大事。
平王回京的事,皇帝只说再议,便搁下了。
周云黛和阿苏兰的案子压在大理寺,等着开印后审理。
顾府里过了个热闹年,祯哥儿和禧姐儿收了一堆压岁钱,顾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说这两个孩子是顾家的福星。
沈云灼这些日子没怎么出门,在家歇着。
身子到底还是亏了,生产时落下的病根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回来的。
她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后看看孩子,翻翻母亲的手稿,偶尔给陈青梅把把脉,日子过得清闲。
慕青璃三人初十那天到了苍梧山,来了信,说山上一切都好,药圃里的苗长得壮,让沈云灼别惦记。
出了正月,刚开春,边关便传来了消息。
先是北境军报,说拓跋烈自白河大败之后退回王庭,休整了一个冬天,开春后又开始四处吞并周边的部落。
短短一个月,已经收拢了三个小部落的人马,兵力恢复到战前七成。
军报上说,拓跋烈此人野心极大,吞并小部落只是第一步,待他整合完乌桓各部,必然还会再犯边境。
消息传到京城,朝堂上议论纷纷。
兵部李郎中上折,请朝廷增兵北境,趁拓跋烈还没完全恢复元气,先发制人。
吏部钱侍郎那边则说国库空虚,不宜再动刀兵,建议派使者去乌桓议和,探探拓跋烈的底。
两拨人吵了几日,皇帝也没表态,只说:再看看。
沈云灼在顾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抱着禧姐儿在院子里晒太阳。
开春的日头暖融融的,禧姐儿裹在薄棉袄里,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翠竹把外头听来的话学了一遍,沈云灼听完,没说什么,只把禧姐儿往怀里拢了拢。
拓跋烈。
这个人,狠,可也精。
他吞并小部落,不只为了壮大自己,更为了试探大梁的底线。
大梁若不反应,他就再吞一个。
大梁若反应过激,他便退回王庭,摆出一副防守的架势。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这个人的耐心和狠辣,不容小觑。
拓跋烈的事还没议出个结果,鞑靼那边又来了使者。
领头的还是哈斯朝鲁,半年前出使大梁的那个鞑靼使臣。
阿苏兰在大理寺牢里关了快两个月。
鞑靼那边一直没动静,朝中有些人便猜,鞑靼是不是不要这个公主了。
可哈斯朝鲁一来,那些猜测又都翻了上来。
哈斯朝鲁进了京,先去了鸿胪寺递国书,又往礼部送了礼单,按部就班地走流程。
可到了第二日,他便通过鸿胪寺卿递了一封书信上来,说是鞑靼可汗的亲笔信,呈给大梁皇帝。
李德全把信呈上来,皇帝拆开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