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灼垂着眼,应了一声。
萧珩站在旁边,听了这话,目光微微一动。
他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了沈云灼一眼,没说话。
皇帝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深邃。
“平王回京,巴不得朕的身体出问题。
他好有可乘之机。
既然他这么想,那就让他这么想。
朕的身子越弱,他越沉不住气。”
萧珩垂下眼,拱手道:“儿臣明白。”
皇帝又看向沈云灼,那目光里头一次带了几分真切的温和。
“你方才说三个月。
朕给你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你好好替朕调养。
朕好了,记你大功一件。”
沈云灼行了一礼:“臣妇尽力。”
皇帝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沈云灼行礼告退,从偏院的后门出去,上了那辆青篷马车。
萧珩站在偏院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宫墙拐角,才转身回了东宫。
马车上,沈云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她想起皇帝方才说的话……
皇帝想将计就计,示弱于敌。
平王以为皇帝病入膏肓,正是他最好的时机。
可平王不知道,他以为的时机,是皇帝亲手递到他面前的。
马车辘辘地碾过石板路,出了宫城西侧的角门,拐上了长街。
沈云灼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那道渐远的宫墙,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来。
皇家争斗,向来如此。
兄弟相残,父子相疑,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皇帝今日那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字字都带着算计。
他明知平王盼着他病、盼着他死,却偏偏要把自己病弱的模样做给平王看,让平王觉得时机已到。
这是拿自己的身子当饵,拿自己的命当棋。
马车在顾府门口停下,翠竹已在门口候着,见她下车,赶紧迎上来。
低声道:“少夫人回来了。
祯哥儿禧姐儿都醒着呢,奶娘刚喂过,正闹着要找您。”
沈云灼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一下子被这句话冲散了。
她加快步子往里走,穿过前院,过月洞门,进了正院。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她推门进去,看见祯哥儿正躺在小褥子上,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脚丫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禧姐儿坐在奶娘怀里,伸着手去够摇床上挂的那只布兔子,够着了就攥在手里晃,晃两下又松开,再够,再晃,自己乐得不行。
奶娘见她进来,赶紧把禧姐儿递过来。
沈云灼伸手接过禧姐儿,在怀里搂了搂。
禧姐儿胖了不少,小脸圆嘟嘟的,下巴底下多了一层小肉褶,摸上去软乎乎的。
她低头在禧姐儿脸上亲了一下,禧姐儿咯咯笑着,小手轻轻触摸着她的脸颊。
祯哥儿在小褥子上翻了个身,翻到一半卡住了,侧着身子歪在那儿,急得直哼哼。
沈云灼弯下腰去帮他,刚把他翻过来,他仰面躺着小歇了一息,又翻了过去。
这回翻得利索,整个人趴在小褥子上,抬着头,咧着嘴冲沈云灼笑,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又胖了。”沈云灼蹲下来,捏了捏祯哥儿的小胳膊。
胳膊上两节白生生的肉,捏着像面团似的。
祯哥儿被她捏得咯咯笑,口水滴在小褥子上,洇了一小片。
翠竹在旁边笑道:“可不,这两天秤了秤,祯哥儿比上月重了一斤半,禧姐儿重了一斤。
奶娘说,这两个孩子吃得香、睡得好,长得比旁的娃娃快。”
沈云灼抱着禧姐儿坐下来,把祯哥儿也抱到榻上,一手搂着一个,低头看着两张小脸。
宫里那些算计、那些暗流、那些刀光剑影,在这一刻都被挡在了门外。
她低下头,在祯哥儿额角碰了一下,又在禧姐儿额角碰了一下。
“娘回来了。”
正说着,外头听兰进来通报:“少夫人,陈姨娘来了,说医书看完了,来还书。”
沈云灼把禧姐儿交给奶娘,理了理衣裳,让陈青梅进来。
陈青梅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书,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四五个月的身孕,小腹隆起来,把衣裳撑出一个圆圆的弧度。
她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些,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托着书,进了门先朝沈云灼福了一礼。
“少夫人,您上回给我的《药草志》和《穴位图》,我都看完了。
有几处不太明白的,想问问您。”
她把书搁在桌上,恭敬站着。
沈云灼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她的肚子,道:“坐下说,你身子重了,别站着。”
陈青梅这才在榻边的圈椅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几处疑问。
沈云灼接过来看了一眼,提笔在上头批了几行字,又指着其中一处细细讲了。
陈青梅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有时候还追问两句,问得都在点子上。
沈云灼讲完,看着她,忽然道:“你学得很快。
等你这胎生了,我再多教你些。”
陈青梅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敛了下去,低声道:“妾身怕辜负少夫人。”
“我说你行,你就行。”沈云灼把批好的纸递还给她,“回去慢慢看,有不懂的再来问。”
陈青梅接过来,小心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来又福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陈青梅刚走,外头就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回是温如意,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灼灼!”她掀帘子进来,身上穿着一件鹅黄骑装,头发利落地扎着,腰间还别着一根马鞭,整个人依旧风风火火的。
她一进门就看见祯哥儿趴在榻上翻来翻去,禧姐儿在奶娘怀里咯咯笑,眼睛一亮,两步冲过去,伸手就把禧姐儿抱了过来。
“哎哟我的小乖乖!”温如意把禧姐儿举高了,禧姐儿咯咯笑着,小手去抓她的头发。
温如意抱着禧姐儿转了一圈,又凑到祯哥儿跟前,伸手逗他的下巴,祯哥儿仰着脸冲她笑,笑得口水又流出来了。
“这两个小家伙又胖了!”温如意捏了捏禧姐儿的小腿,又捏了捏祯哥儿的脸蛋,爱不释手。
“灼灼,你天天给他们喂什么了?长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