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郁芳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兴奋道:“而且……郁英离婚了。”
石彩霞的手顿在半空。
她先是惊喜地“哎呀”一声,随即又瞪大了眼睛:“离婚了?!”
“可不是嘛,证都领了。”郁芳嘴角翘得老高,“这下不管比什么,她都比不过我了。”
石彩霞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简直是双喜临门啊!
自家闺女虽然婚姻出了点问题,但那也没离婚啊,不是二手货,而且还能上大学。
王秀闺女可是什么都没了。
“工作收回去没?是不是灰溜溜回乡下了?”她问:“哈哈哈,你打个电报回去问问。我们今年必须回村,你跟立杰商量一下。”
这下也顾不上省钱了,这样的好消息一定要早知道。
郁芳发完电报就在供销社仓库门口眼巴巴等着陈立杰下班。
如今陈立杰下班宁可回他爹娘那儿住,都不爱回家了。
反正团长分的房子够大,三间正房带个小院,住得下。
郁芳知道,这是在置气呢,但喜事当头低个头没什么,她懒得计较。
她跺着脚,鼻尖冻得通红。
远处终于传来货车的轰鸣声,陈立杰车停好,跳下车,一抬头就看见郁芳守在门口,脸上堆着笑。
那笑容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恍惚间竟回到了以前在乡下的日子。
郁芳立刻迎上去,体贴地问:“冷不冷?咱们快回家吧。”说着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大前门给陈立杰点上,又踮起脚帮他系好棉帽的系带。
陈立杰却拍开她的手,眼神里带着戒备:“又怎么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来跟你商量过年的事。”郁芳也不恼,挽着他的胳膊,声音软和,“除夕和大年初一在这边过,初二咱们回村里,行吗?”
陈立杰现在算是把她看白了。
用得着自己的时候就轻言细语,用不着的时候就恶声恶气。
他故意拿乔,往后退了半步,哼了一声:“像你这种动不动举报的恶妇,我可不敢跟你回村。在村里要是被你害死都没人知道。”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其实也想回去。
让那些村里人好好恭维恭维自己,郁芳上了大学,他脸上也有光不是?
当初那些知青背地里说他是为了偷懒才找个没用的乡下女,没想到这个乡下女一跃成了大学生。
这靠的是谁?还不是他陈立杰!
她们这些城里下乡的知青一辈子回不了城,而他陈立杰可以让一个乡下人成为大学生。
让那些当初没在村里正眼瞧他的女人后悔死。
郁芳服软:“我只是气狠了,咋真会把你当仇人呢?”
“那谁知道呢?”陈立杰不下梯子。
郁芳只好转移话题:“你知道吗?郁英离婚了。”
陈立杰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不感兴趣:“这跟我有啥关系?”
“我就是随口一说,她嫁了个团长不是很牛气吗?咋这么快就离了?有什么用啊?还是立杰你好。”
“可惜了,”郁芳撇撇嘴,“就是不知道她回不回家过年。”
陈立杰撺掇她:“那你可要问问,一年到头咋不回个家呢?”
郁芳点点头,“我说也是呢。”
其实不管回不回都没有关系。
她已经能去京城了,有的是办法让郁英难堪。
有离婚的郁英对比,
=郁芳这会儿看陈立杰都顺眼了。
男人嘛,开小差正常。
而且陈立杰也没在外面胡搞,他就是喜欢看长得好看的人,平时跟兄弟喝喝酒、看看电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每个月的家用照样交上来。
团长虽然风光,但那种说离婚就离婚的男人,心太狠了。
……
这个季节,村里都没人上工了。
复兴村不像北方流行烧土炕猫冬,这边冬天不下雪。
田里没活计,村里人便聚在坝子里烧柴火烤火。
有的家里节省,就端着小板凳去别人家院子蹭火,反正往旁边一坐听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运气好还能蹭个烤红薯。
槐树底下人最多。
因为生产队里唯一一台录音机搬出来了。
“妈,你给我烤个洋芋嘛。”
“那你自己回家拿啊!”
孩子们围着火堆跑,大人们抽着旱烟,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远处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碾着泥巴路缓缓驶来。
“这是谁回来了?”
“那肯定跟郁家的有关系。”旁边有人接腔,“能跟部队挂上号的,不就郁家两个闺女?”
“我猜是芳芳。”一个扎蓝头巾的婶子说,“她男人好歹是营长家的儿子,过年开个车回来也不稀奇。”
“放屁。”男人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郁芳嫁给陈家那是高攀了,大年三十、初一不得在婆家过?现在回来干啥?”
“对哈,那就是英子,她男人的长辈是首长,能借来车。”
“猜猜猜,人下来了不就晓得了?”
车停在不远处,众人围过去。
门推开,先下来的是张应慈,他侧过身,伸手扶住车门上沿,另一只手递向车里。
一张白净的脸从车门里探出来。
郁英伸了个懒腰,对着围过来的众人笑了一下:“大家在烤火啊。”
“哎哟喂,真是英子!长高了!白了!这气色可比在村里好太多了!”
“城里水土养人嘛。”旁边有人附和,“你看这衣裳,料子多好看。”
“应慈也回来了?”赵德贵挤到前面来冲张应慈打招呼,“比上回见精神多了!”
“路上累不累?这车开了多久?”
“你长辈人好啊,过年过节的愿意把车借给你。这车……是不是一直要停在这儿啊?能不能载我们去镇上买东西啊?”
“就你们两个啊?你妈呐?不回来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说什么的都有。
周烁跳下来,利落地绕到车后,掀开后备箱盖,弯腰去提里面的东西。
“这是……”赵德贵指着周烁,刚要开口问,周烁已经直起身来,抱着两个布袋走到张应慈面前,很自然地问:“张团长,车停哪儿合适?”
众人瞪大眼睛,立刻没人叽叽喳喳问问题了。
差距不大,他们可以凑上去搭话、攀交情、蹭点好处。
可当对方站在够不着的地方时,连开口都没有勇气。
原来以前被他们嘲笑的盲流居然是团长级别的领导,还这么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