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应慈从袋子里摸出两包大前门,拆开封口,挨个递过去。
男人们愣了一瞬,纷纷双手来接,嘴里“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地客气着,手却伸得比谁都快,指头在烟盒边上摩挲两下,抽出一根,舍不得点,先夹在耳后。
张应慈又从另一个袋里抓出一把水果糖。
孩子们一哄而上,小手摊开,伸到他跟前。
“英子她男人真是周到。”赵德贵把烟从耳后取下来,凑到鼻尖嗅了嗅,咂着嘴感慨。
身旁的婶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人家级别在那儿摆着,能跟你一样?”
张应慈提着剩下的袋子,另一只手拎过郁英手里那个小包袱,侧头低声说了句“走吧”,便带着她往老屋方向走去。
周烁扛着两个大编织袋跟在后头。
等几道身影消失,巷口的议论声才炸开来。
“想不到他居然是团长!”一个年轻后生把烟从耳后摘下来,在手上来回转着看,“津贴高得不得了吧?一年得好几千?粮多得吃不完?”
“妈呀,还真让英子这懒货给掏着了。”蓝头巾婶子把板凳往前拖了拖,“你们看见没?下车的时候张应慈还伸手去扶她,走的时候大包小包全是他提着,英子两手空空晃着胳膊走。”
“懒人有懒福?没天理啊。”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那也得看人家那张脸啊。”一个年轻媳妇撇撇嘴,“你长成她那模样,你也有懒福。”
“行了行了,人家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团长夫人,你说破天去,人家也少不了块肉。”最讨厌石彩霞的李婶子说,“我看郁大嫂今年过年怕是要夹着尾巴了。”
“她不是去享福了嘛。”
“你不懂郁大嫂,只要没王秀强就不是福。”
“有得热闹看了。”
郁英站在老屋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板上有几道裂缝,门闩上挂着一把锈锁。
她用手肘捅了捅张应慈:“有钥匙吗?”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指纹锁、人脸识别。
张应慈摇了摇头。
郁英上下打量,这就是扇普通木门,要破开,张应慈一脚就能踹开。
张应慈走近看了看锁:“带发卡了吗?”
郁英从包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小发卡。
最朴素那种,没花纹,平时用来夹书页和笔记本。
“就这个。”
张应慈接过来,两指一掰,发卡断成两截。他蹲下身,将其中一截弯成弧度,插进锁孔,另一截抵住锁簧,指尖微微发力,拨了两下。
不到半分钟,锁芯里传来一声“咔哒”。
他手腕一抖,锁梁弹开,整把锁垂了下来。
郁英挑了挑眉。
看不出来啊,还是个手艺人。
周烁注意到她的眼神,咧嘴一笑:“英子姐,这都是侦察兵的基本功,开个挂锁算什么。张团长可是特种精锐,就没有他不会的。”
张应慈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不错,很上道。
郁英不看他孔雀开屏,抬脚进了院子。
荒凉扑面而来,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老高。
堂屋的门虚掩着,一推,灰尘散得到处都是。
院子里没有井,张应慈便招呼周烁一起抬着水缸去河边将缸刷干净,回来又打了井水蓄满。
做完这些,张应慈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灰,侧头看向蹲在墙根底下拧毛巾的周烁。
“我看你在西南这边进步很大,”他说,“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周烁抬起头来,神色紧张:“张团长,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张应慈:“不是。我是觉得,你可以提干了。”
“我这边可以给你几个方向,”他接着说,“转机关文职、上军校、进连队当连长也行。你要是想走技术路线,我可以让你进汽车班,提你当军械技师。”
周烁受宠若惊:“我觉得……我还需要跟在您身边多学习。”
太大方了。
张应慈话少事不多,不像别的领导那样动不动长篇大论训人,年轻、有能力、家境还摆在那儿,前途是明摆着的。
自己现在跟着他,将来未必不能一路往上。
这种靠山,抱住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张应慈拍了一下他的肩:“看你的选择。我是觉得你到哪儿都能干好。”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这会也不早了,你待会开车去镇上,找间招待所歇一晚。”
“车停在火车站就行,后天我去接王婶她们。”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新年快乐。”
周烁接过来一捏,就知道里面的数目不小。
哪有领导给下属发过年钱的?
他跟着这样的领导,真是掉进蜜罐子里了。
周烁知道他性格,没推辞:“新年快乐,祝您早日和嫂子重归旧好。”
他把钱揣进内兜,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张应慈目送电灯泡走远,才转身进了堂屋。
屋里,郁英已经找了块布浸了水,弯着腰在擦桌子。
她眉头蹙着,擦得很细致,连桌腿上的灰都没漏掉。
张应慈瞥见她冻得发红的指尖,没说什么,转身从灶屋翻出几根干柴和半把稻草,三两下拢了一堆火。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冷清的屋子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他把火拨旺,从郁英手里拿过布:“你去歇着,我来。”
郁英没和他抢,踩着凳子去扫顶上的蜘蛛网。
张应慈又上来拦:“我来,这个高,危险。”
郁英弯腰去扫地。
“你歇着,我从上到下,三两下就收拾完了。”
郁英没招了,退到火堆旁边坐下来,把手伸出去烤了烤:“行,你勤快你就多做点。”
张应慈忙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收拾出一间能住人的屋子。
他把铺盖卷抖开,又找了块木板把窗缝堵上。
“好累,”他揉了揉腰,目光往郁英脸上飘,“要不然今晚就先到这儿吧?”
郁英哼了一声。
收拾一间屋子就喊累,不就是想跟自己住一间房吗。
“你上山看看线索,看完就开车去镇上找招待所。”
张应慈显然没料到她这招,顿了一下,随即接话:“太晚了,山上看不清什么,晚上危险。”
“周烁已经把车开走了,他得回京城过年,车就停在火车站,后天我去开回来。”
郁英瞪了他一眼。
张应慈心虚得不敢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