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心中的依赖和崇敬都倾泻向杜妎的女人名叫程双,是清和某大学传媒专业的大二学生。
“都七月了,怎么还要去学校?”杜妎啃着一根菠萝味冰棒,问刚和班主任通过电话的程双。
她昨天请了一天假,接着又请了一星期的病假,所以老师打电话来确认她的情况。
“我们专业今年要七月中旬才结课。其实每科都考完试了,大部分人都离校了,就是每天还得上上网课,打卡确认人都活着——之前哪个学校放假第二天就有学生去水边玩逆水,结果全省学校都连带着严管了。”程双小小抱怨了下不能完全自由的夏天,发现手里的冰棒往下淌糖水,赶紧抬高手把融化的部分舔了。
“现在大学生也挺辛苦的啊。”杜妎回想着自己的大学时代,六月初学校就能空了一半,六月末还不放假就怨声载道的,哪有耐心等到过了七月。
“是呀,上了大学发现根本不像别人说的那么轻松嘛。”程双坐在高脚凳上摇晃着脚,小口咬着冰棒,她牙齿怕冰,没法像杜妎吃得那么豪迈。
她把嘴里咬下的冰块含化咽下,笑嘻嘻地说:“还好昨天顺便让医生帮我开了病假条,我就当提前放假了。”
程双身上的伤一夜间已经痊愈,病假自然就成了可以享受的假期。她相信杜妎有些非常的手段,而且愿意保密,所以杜妎不用在她面前装普通人;昨晚见过她艰难上药的样子,便尝试用体内储存的多余能量催发她的细胞加快再生速度。效果比预期的还好,今天程双就可以活蹦乱跳地跟着她到处跑了。
杜妎把啃完的冰棒棍子丢到垃圾桶里,手肘撑在桌子上看着外面伴着白雾的暴雨。
程双和男人合租的房子不适合继续住了,虽然租金都是程双出的,男人躺在医院里一时半会儿不能来找麻烦,但男人的家人不断用电话短信轰炸她,恐怕很快就要找上门来。
她在学校寝室倒是有床位,但从没去住过,想来已经成了宿舍的公共区域,现在去住还要重新磨合室友关系,而且假期将至,办假期留校也是个麻烦事。与其住学校,还不如另找个房子。
于是杜妎陪着她找新房子。正值毕业季,许多找工作租房的应届毕业生;还未毕业的学生也有许多趁暑假要在外租房住的,房源很紧张。
尽管这些年楼市不景气,房价比三年前有跌无涨,租房市场也不比从前火热,但清和毕竟是一线城市,外来人口多,是国内少数几个房子供不应求的城市之一,没那么容易在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房子。
今天看的房子不是太小就是太贵,还有些墙壁地板都还裸露水泥的毛坯房居然也能拿出来租,真令人难以想象房东哪来的信心认为租客会愿意帮忙装修,改造出租屋的自媒体视频看多了吗?
她们刚刚从一个可以放入备选的房子出来。线上说得很好,面积和价格都符合她们的要求,照片和视频里看着也不错;但那是片老城区,进去要经过七扭八拐的小巷,离公交站点几百米,加上本身位置也有点偏,程双住进去,上学了恐怕不好赶早八。
刚钻出小巷,突然就电闪雷鸣地下起暴雨,她们躲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饮料零食坐在窗边等雨停。
杜妎咬着吸管,看着外面马路上行驶过的车辆,在密集的雨中车头照出的光亮都被限制在一臂距离内的,别说摩托了,轿车遇上这种天气也不好走。
她已经挑好了车,本来预定今天去现场试车,看这雨的样子,恐怕也得再搁置。
“杜姐。”程双忽然叫她。
因为发音相近,知道杜妎名字的人在比她年纪小的情况下不少都会顺口叫姐——只有调查局那些仗着入职早是前辈的,明明比她小,宁愿叫妈也不叫姐。
“怎么?”杜妎叼着吸管转头,程双把脸贴得离玻璃很近,直直的看着窗外某处。
杜妎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是路边的绿化带,在暴风雨中被打落许多枝叶,富有节奏感地摇晃着。
“嗯?”杜妎看见灌木丛下一团没有被风吹动的阴影,程双就是在看那个,“好像是只猫。”
“真的是猫?”程双的语调高了两度,“看着好小……好可怜。”
“你想养?”杜妎问。
程双点头,接着又犹犹豫豫地说:“我知道现在房子都没找好,不适合养宠物,养宠物不是件容易的事,要花很多钱和时间……”
杜妎站起来,把喝空的饮料瓶和吸管丢进垃圾桶:“不管养不养,先把它带进来吧。”
这么大的雨,人都遭不住,那么小的猫,放着不管多半熬不过今晚了。
她去货架上拿了个一次性雨衣套装和两把长柄伞,结账后把雨衣和雨伞分了两眼亮闪闪地跟过来的程双。
二人披上雨衣,撑着伞顶着风走出便利店,挪到绿化带边,发现灌木丛下竟然缩着不止一只猫。
她们在店内看见的黑色小猫身下,还藏着五只不到手掌大的幼猫。
“天呐,这只猫已经是猫妈妈了?”程双惊讶道。
“先带进去。”杜妎抓着小猫的后颈把它塞进程双怀里,再让程双帮她拿着伞,扯出上衣下摆,把幼猫兜着。大叫着抗拒的小猫看见杜妎把幼猫也带上后,温顺地待在程双的臂弯里。
她们站在便利店前把雨衣脱下塞进垃圾桶,再带着几只湿淋淋的小猫进店。
因为突降的大雨而进来躲雨的人不少,她们出去没几分钟,窗边的座位就被别的客人占了,于是只好把留在那的一袋零食捞出来挂在手腕上,站在空地抱着猫等雨停。
“再有半小时,雨会停一会儿,”杜妎在手机上再确认了一次天气预报的信息,“我找家宠物医院预约挂号,看看它们有没有什么毛病。”
“它在发抖,抖得好厉害,而且好热,”程双小心地抱着猫,“这么大的雨,它们肯定感冒了。”
杜妎衣服里的五只幼猫也在发抖,但是比大的那只要精神点,已经开始在杜妎肚子上爬动,发出尖细的叫声。
程双护着自己怀里的,探头看杜妎身上的猫,被它们乱爬乱叫的样子可爱到,又有些担忧地说:“是不是饿了,店里有没有它们能吃的东西?猫好像可以喝羊奶?”
杜妎把已经爬到胸口的猫抓下来放回去,说:“不差这一会儿了,去医院等医生看过了再说吧,宠物医院应该也不缺它们吃的东西。”
程双于是收回在货架上搜寻的目光,低头抚摸着怀里的猫,和它圆滚滚的绿色眼睛对视。
程双放轻声音说:“我去年也在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那天没下雨,忽然我的小腿被蹭了一下,低头就看到一只狸花猫跟在我脚边,毛茸茸的,特别可爱。它好像很喜欢我,我看它瘦得背上都是骨头,真想把它养胖。”
她的手被黑猫抱住一根手指蹭,她把手给小猫抱着,挠着它的下巴,语气忽然变差:“我把猫带回去,被他大骂一顿,如果不是那只猫机灵及时跑了,肯定也要被他打——他不准我养宠物,说我没能力养活任何东西,他总是找各种机会骂我,找理由折磨我。”
她的用词虽然不激烈,但语气恶狠狠得就差只说“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了。
对于程双心态的转变之大之快,杜妎是有些惊讶的。她既然有这样的心气,怎么之前会被控制折磨成那个样子?
杜妎有思考过自己那天晚上为了抚平她的恐慌而对她的意识做的小动作是否影响了她的思想,但那只是瞬间的情绪波动而已,不比一阵清风对人的影响更大——或许是因为像程双这样可以轻易把全部情感输出给某人的人,有着抓住一瞬的情绪将其放大为生存重心的习性。
这样的空心人,虽然会对付出的对象投入自己的全部,但实际上,她们并不在乎自己奉献的对象实际上是怎么样的人,只要对方还符合自己付出的需求,所有的缺点都可以被无视忽略;当她们转移了目标,过去付出过的对象瞬间就失去了所有价值,不值得再浪费任何注意力。
杜妎对程双的态度说不上褒贬,只是因为那是和她完全不同的人,她难以理解,也不打算多做干预。她可不是什么心理健康专家。过去的杜妎不喜欢这类人,现在,她会对愿意握住她伸出的手的人提供帮助;固执留在原来环境中的,她会清理掉那环境中的有毒物,至于之后会不会走出来会不会改变,就不是她会干涉的了。
杜妎本以为程双是后者,既然程双愿意接纳她的好意,会想要做出种种改变,她也乐见其成。
怀里的猫或许是因为体力不支,叫声渐渐小了,杜妎一个个摸过它们的颈侧,确认脉搏还有力地跳动着,它们只是睡着了。
中途因为她们带了流浪猫进来而频频投来视线的店员听见猫不叫了也松了口气,庆幸她们没让猫碰店里的东西,因为猫叫而觉得吵闹的客人也不再过来催她把猫赶出去。
又过了十分钟,虽然雨还没停,但小了许多,避雨的客人中有一半担心过会儿雨会变大,赶紧趁这时候离开赶路。
“我们也走吧。”杜妎在网约车平台叫了辆车,天气预报时准时不准的,这会儿雨小了方便赶路,不必特意等雨停。
暴雨天接单的车少,杜妎加了价才终于打到一辆,上了车发现车里到处都是水。
“刚才那雨你们也看到了,一开车门水就扑进来了,打车的人也都是落汤鸡,我这一路上也找不到地方停车把坐垫擦一擦——你看你们的伞拿进来也都是水,免不了的,别因为这个给我差评啊!”司机和她们解释车里的情况,也拜托她们不求好评至少别投诉。这天气出来跑单基本都是亏的,她是因为下雨前位置离家太远,回去也要耗那么多电,别人打不着车回不了家也可怜,才顺路接几单。
“理解,我们身上本来也打湿了,没事。”杜妎笑笑,雨天确实不好打车,能让她们把猫带上来更是难为人家了,没什么好计较的。她和程双把衣服裹紧,确保猫不会碰到车。
行车途中雨又变大,浪花似的雨幕一阵阵地扑到车窗上,隐约可见马路积了小腿高的水,车流如江面行舟。
还好到宠物医院时雨正好停了一阵,这让她们下车不必太狼狈。
宠物医院常有带捡到的流浪猫来的,因而医护们非常熟练地把猫带走做了全套检查,带猫来的杜、程二人什么也不用做,跟着在不同科室做检查的猫换个地方坐椅子罢了。
最大的一只猫才十个月,医生判断是被流浪的公猫强行受孕了,它本身就营养不良,怀孕让它的身体出了不少状况。
“可能需要做手术,它子宫蓄脓有点严重,保险起见,最好摘除子宫和卵巢,也顺便绝育了。”医生拿着猫的检查报告一项项和她们说明,并提出建议,“对于猫来说,绝育能延长寿命,避免发情期的痛苦。无论之后你们养不养,这能杜绝它再次受孕的可能,少受点罪。”
杜妎转头看程双,程双意识到这是把选择权交给她,乱了呼吸,接过医生手里的报告单胡乱扫了几眼,因为看不懂上面的数据都代表了什么,最后还是满脸迷茫地把报告还回医生手里。
“那就,做手术吧。”她磕磕绊绊地说,“今晚就做手术吗?”
“别担心,猫的子宫和卵巢摘除手术很成熟了,我们会给你的猫安排有经验的主刀医生。”这位医生似乎很擅长为宠物的主人提供情绪价值,“你们带来的猫,以流浪猫来说都是很健康的,这只大的生完孩子在有子宫蓄脓的情况下还能带着五只猫,很了不起,它的体格很好,这个手术对它来说负担不会太大。”
程双点点头,忽然呜咽着转头把脸埋到杜妎肩膀上,压抑着声音哭了。
医生倒也见怪不怪,心疼宠物遭罪的主人总是多愁善感眼泪很多,她安慰了几句,对着桌上的手术协议书挠头。
杜妎拍拍程双的肩膀,提醒她签字,程双满脸涕泪地抬起头,眼睛被眼泪糊得签字下笔的地方都找错了。
杜妎只能替她把协议书翻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了,再把程双握着笔的手挪到正确的位置落笔。
医生拿着协议书去准备手术,程双把桌上的抽纸用了一半,才勉强止住眼泪。
杜妎知道她的那些眼泪不是为了猫,她是在哭自己,但又不明白这戳中了她什么伤心事。她和那男人的故事有什么会对应到那几只猫的?之前她在便利店已经说过男人禁止她养宠物的故事,要哭不该是那时候哭吗?
等等……
杜妎忽然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测。
程双把手放在腹部,眼泪随着说出的话语流下:“我怀孕过。”
她想说什么又在说出口的瞬间反悔止住话头,变成不断发出些含糊的声音。
最终,她说:“被打掉了。”
她猛地抓住杜妎的手,她们身高相近,坐着没有高度差,只是她因为瑟缩着需要抬头才能看到杜妎的眼睛。
她仰望着杜妎,双手合十将杜妎的手捧住,语气虔诚如祈祷般:“我还完整吗,我还能,有自己的孩子吗?”
“……”杜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往后倒了点拉开二人的距离,“你的身体现在健康得很。你才读大二,考虑生育问题也太早了。”
程双一瞬间皱了皱眉,很快破涕为笑,她握紧了杜妎的手,低头犹豫了一下,举到自己额头上碰了一下,才红着脸放开。
她刚才是想做吻手礼吗?
杜妎面无表情地把手插进裤子口袋,彻底明白了程双唱的是哪一出。
自己不过是被她拉着表演了一出苦尽甘来的苦情剧,一个不幸的身心破碎的可怜女人,终于得到上天垂怜,获得与遭受的苦难相匹配的恩赐——可惜自己没对上她的脑回路,回答的大白话破坏了这出戏的美感。
程双的痛苦是真的,可怜的遭遇也是真的,但在刚才,她的眼泪和情绪有六成以上是刻意放大了情绪的表演,她积攒多时的情节终于找到合适的情景演绎。
护士来问她们要不要去看看那五只小的,它们现在正在喝奶,可以顺便教她们怎么给幼猫喂食。
程双把脸擦干净了跟上护士,杜妎走在最后,胸口被烦闷的情绪压着,连带着步子也被压慢。
或许她永远无法理解吧,为什么有的人会以用表演的假象填充记忆为乐。
? ?上一章的诅咒内容写得太直白被审核制裁了,审核修改后的版本虽然大致意思不变,但是点出设计那个诅咒的目的的一段被删改了,很可惜,个人认为有些时候直白的表述更能传递些无需修饰的情感(不敢改回去,万一又触发审核直接被封就更麻烦了,于是连上章的作话都不敢改)
?
所以就在这里说明一下,上一章是修改后的版本(虽然知道这种细节可能只有我自己在意,但如果有人觉得上章的诅咒内容太柔和太一笔带过的话,这段作话就算是我的辩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