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胡哂送谢文理上车回学校,自己转身进了一家商场。
商场内免费提供单人代步车,胡哂没有要车,只当散步,慢悠悠地在宽阔得有些浪费的货架间走着。
胡哂走到洗漱用品区,有两面货架挂着各式设计的镜子。她拿下一个铁艺的手柄镜,从镜中看到后方在货架间隙看着自己的人。
她情不自禁叹了口气:这么初级的反侦查手段都避不开,这些年轻人真是安逸惯了。
胡哂把镜子放回去,继续往里逛。
货架后的人见胡哂走动,也跟着往前,但一个拐角就不见了胡哂人影。她连忙环顾周围,没有找到跟踪对象,急忙原路返回找人。
“找我?”
满是镜子的货架间,胡哂出现在她身后。
胡哂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女孩,和蔼地向她发出邀请:“之前在餐馆里你也只顾看着我,没好好吃饭吧?年轻人可不能仗着身体好就乱来,会活不到我这岁数的。正好我还想吃些点心,你也一起吧。”
高个女孩惊慌的表情在胡哂的话中平静下来,有些金属色泽的皮肤突兀地变成了普通天然的黄皮肤,白银色的头发也成了顺直的黑发。
胡哂并不意外她外貌的变化,这才好解释她分明感觉被人跟踪,却每次发现的都是不同的人。
“这是你的能力?”胡哂抬手,在映出女孩身影的镜面上抚过,“你叫什么,为什么跟着我?”
女孩只在张口的那一秒显着些迟疑,但很快她就语速正常地回答了胡哂,表情也平常地生动起来:“是的,我从权杖树那得到的能力可以制造幻觉,隐藏别人眼中我的真实样子,可惜骗不过仪器。我叫许徽星。跟着你是斐西的指示,要确保你融入正常生活。”
“你跟着我半天,有什么想法吗?”
“你的行动轨迹不正常,行为模式上并不像斐西,还去见了审判庭的刘明。林朗的精神控制或许对你不起作用,林朗的能力只对能力者失效,但你没有权杖树的叶子。你很奇怪,我觉得你有些危险。”
胡哂捏着一面镜子的边缘,看着镜中的许徽星:“这些,你有告诉别人吗?”
“没有,我打算晚上整理后再向组织报告。”
“你晚上的汇报,只需要说‘一切按计划进行,胡哂没有异常’就可以了,”胡哂放开镜子,“你们是什么组织?”
“我们是‘障目’,是遮蔽真相的叶子。”
从许徽星的话中,胡哂得知“障目”是一个为存在于它背后的犯罪组织清扫线索的鱼饵,他们的行动会把官方带向与真相南辕北辙的结论,用表面上无伤大雅的小动作毁掉所有线索。
烧权杖树和杀刘卜卜的都是那个障目背后的组织,这两桩都是由斐西指挥实行的,她和林朗是障目与背后组织的枢纽,障目中只有这二人知道组织的全貌。
胡哂没有从许徽星口中问出“障目”的更多情报,许徽星对整个组织一知半解,她参与其中,更多是受人煽动和想让自己能力者的身份变得更加珍贵。
看着对面被控制后眉眼乖巧的人,胡哂搅弄着手下的咖啡自言自语:“发现你在跟踪我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杀了你。虽然我并不常杀人,但我已经对生命失去了应有的敬畏。就当是我为自己开脱吧,我处在必须杀人自保的境况下,你们呢,有什么不杀人就达不成的事必须要做吗?你甚至不知道杀了刘卜卜有什么好处,就帮着他们杀人。”
胡哂没有得到回答,也不期待许徽星的答案,她只是自己埋进障目的棋子,她们不用彼此理解。
胡哂第一次杀人,是在穿越到阿布卡的半个月后。
她刚穿越时,站在荒芜的废墟里,一下就被外出觅食的阿布卡人发现,被他们带回了一处人类领地。阿布卡生存环境艰难,靠着原始积累下的资产占地为王的领主与出卖劳动力以保有庇护所的底层平民,是阿布卡泾渭分明的两大阶层。
刚穿越还细皮嫩肉的胡哂,被当做其它领地走失的高层女人。胡哂被好好招待着,领地内的高层男人们在发现胡哂是个稀有的受过教育的女人后,更是争先恐后地向她示好,向她表白情意、许诺物质。胡哂被阿布卡恶劣的自然环境和底层平民艰难度日的样子吓到,几度犹豫身无长技、体弱无力的自己,是不是选一个高层当倚靠才能活得有个人样?她犹豫的时间不算长,但有人缺乏耐心,强行将胡哂压在了自己的床上。
胡哂挣扎中用床头尖锐的摆件刺伤了这个高层男人,二人扭打着,被胡哂偷袭而流血的男人很快体力不支昏迷,但他昏迷前已经将胡哂打得半死,凭着股怒气在失去意识前把摆件插进胡哂的胸口。
胡哂受了如此重伤却没有死,她的意识飘在虚无中,恍惚见看到一棵树,浓郁的绿意将她包裹,从胸口泛出暖意。再回过神,她毫发无损,只有地上男人冰冷的尸体证明她几乎死过一次。
所有人都说她得到了神树的祝福,是神眷者。
在阿布卡,有一棵连接天地的树,它的树冠高耸入云,在那片遮蔽天光的云海之上;它的树干如果挖空,建成的碉堡足以容纳一个国家的人口;它的树根遍布所有的土地,整个阿布卡都在它的凝视之下——胡哂穿越到阿布卡,在混乱的环境之后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那株大得令人失去远近距离感的巨树,阿布卡的人称它为“希望”,是传说中神赐予阿布卡的救赎,希望树会给阿布卡的子民留下一线生机。
几乎所有阿布卡人都信仰希望树,那些得到希望树祝福而拥有超人能力的人,每多一个,这份信仰就更浓郁一分,所有被领主压迫的人,日夜在心中祷告着,等待神树将他们解放。
但希望树几乎是一株死树,毫无绿意的干枯树身让它像一座树形的大山。据传说,那是神明对人们的惩罚,让他们活在天灾与怪物的窥伺中,有一线希望却只能绝望地死去。传说中,希望树中有拯救阿布卡的方法,然而无人能得要领,他们一代一代挣扎着活着、死去。就算得到祝福的人有了些神奇的能力,面对天灾依然不堪一击。
得到神树祝福的人都有特殊的能力,然而胡哂并没有,她没有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有任何不同以往的地方。但为了抹去她杀死高层的重罪,她只能伪装成有某种奇特的能力。胡哂决定赌一把,她编撰着神话故事,说自己能听到希望树的声音,编故事给领地里的人画大饼,慢慢掌握了话语权。当胡哂在领地里的声望几乎与领主平齐时,为了不让领主觉得她碍事而找借口处理自己,她联合了散落在领地外反抗领主统治的平民武装,组成反抗军夺权。
反抗军是非高层平民组成的,他们中神眷者的比例惊人的大。他们意识到高层的地位是不合理的,为了改善人类生存环境,应该要合作而不是占地为王,平民中也有神眷者,领主高层不应该有压迫平民的权利。
胡哂和这些人接触,既利用他们,也加倍防备他们。一旦被真正的神眷者察觉她伪造的谎言,她构建出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还好,她已经很擅长套话说谎,几轮接触下来就发现这些神眷者和希望树的关系并不紧密,他们除了得到能力,与希望树并没有更多的接触。
于是胡哂的故事越发大胆地具有了煽动性,许多遥远领地的神眷者都被流言吸引来投奔。
胡哂建议他们改称“义军”,教他们用“替天行道”的说法争取民心,再利用“希望树的声音”肯定推翻领主统治的正当性,让所有人相信只有领主不存在了,阿布卡才能迎来救赎,每个人才能吃饱饭好好活着。
以胡哂为中心的义军势力范围越来越大,终于,旧领主被消灭殆尽,义军建立了新的人类基地,用平等和包容一起对抗天灾。
然后胡哂就回来了,多年心血成了另一个世界与她无关的事。
若要说遗憾,胡哂还算看得开,她在阿布卡苦心经营,为的也就是保全自己。如今回到地球,开局场面比当初在阿布卡可好得多。胡哂难以释怀的,是她始终没有得到希望树的力量。希望树不承认她,就好像阿布卡从未真正接纳她一般。
她现在这超出常理的能力,是来自她的一个学生,一个天真的神眷者。为了见胡哂传播的故事中那温暖的太阳,他爬上希望树,在高空缺氧失温跌下。而后,不知为何,胡哂抱着他的尸体被他喷涌出的鲜血浸染时,他的能力也出现在胡哂的身上。
窗外一道光晃过胡哂的眼睛,她回神,看到街上开过一辆载着乐队的花车。他们演奏着音乐,熠熠生辉。
玻璃隔音功能很好,她听不见那支乐队在唱什么,只看得到每个人热烈兴奋的笑。
她用对地球的记忆和怀念给阿布卡人造梦,给他们幻想和希望,地球在她的故事中越来越美好,也离她越来越遥远。如今的地球,比她编造得还要美丽得多,但这些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隔窗望着外面的纷繁,置身于外。
要让自己对地球有归属感、真正地回家,就得成为让这个世界变革的其中一员——胡哂把手放在落地窗玻璃上,玻璃映出的光影在她手下晕开。不过是把在阿布卡做的事,在地球重做一遍罢了。
审讯室的门大开着,不断有人来与陈拾商讨什么,陈拾随其中一人离开,而后胡哂被请到了另一个房间。
带胡哂转移房间的警察语气温柔,给胡哂倒了热茶后将她独自留在房间里。房间里有柔软的宽敞座椅、散发怡人香气的盆栽,再加上她手里温热的茶水,完全不像是一个犯罪嫌疑人该有的待遇。胡哂注意到离开的警察甚至没有把门关严,她站在门边可以看到走廊里往来的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路过的人神色紧张、严肃,却偶尔夹杂些兴奋,胡哂在零碎的话语中频繁听到“受礼”“审判”“叶脉”等不知有何特殊涵义的词语。
胡哂从门边退开,走到落地窗前。天已经黑了,窗外的光源只有天上闪烁的群星;或许是太久不见,夜空中的光点格外明亮,比她回忆中的任何星空都要美丽。
她没能沉溺于星辰太久,警察带着三个穿着墨绿制服的年轻人进来。
“胡女士,这几位是叶脉的调查员,他们要向您了解些情况;之后会有医生检查您的失忆症状,麻烦您配合做个身体检查。”
胡哂见那三个年轻人径直走到她面前,一脸的苦大仇深。她差点没忍住笑,他们的表情与其说严肃庄重,倒更像紧张的小孩在故作沉稳。这样想着,胡哂即便没笑,眼神语气都带着长辈的慈爱感:“就在这里?需要我做什么?”
三名年轻人中一位棕红发色扎着高马尾的女性往前一步,左手摁住胸前的树纹徽章向胡哂说话:“我是‘叶脉’的郝海伩。我们接到你印记异常的报告,请允许我检查一下你的印记。”
胡哂伸出左手,郝海伩恭敬地低头弯腰行了一礼再两手捧住。
郝海伩动作轻缓地翻过胡哂的手腕使掌心向上,看到胡哂手腕内侧时她呼吸一滞,缓了几息才把脉似的将两根手指搭在胡哂手腕上。郝海伩的手环戴在右手,动作时胡哂瞥见她左手腕内有一块黑色的叶片般的图案。
这就是“印记”?
郝海伩把手拿开时有些颤抖,她低着头皱眉不语。胡哂比她矮些,没看漏对方藏不住的不安。
胡哂轻笑着,好像安慰晚辈的长者该有的和善:“怎么了?我的情况很糟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