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审理的主审法官是“第五区审判庭庭长”,胡哂本以为“审判庭庭长”这种听头衔就知道身份不低的人,负责这次庭审是出于对这起案子的重视,但看现场群众的反应“审判庭庭长”与另两个从没其它头衔的普通法官相比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两个法官分别来自“第一区”和“第十八区”。胡哂这几天通过看电视侧面了解到如今全球被划分成二十四个大区,她所在的区域被称“第五区”。这种以数字区分地域的命名方式简单粗暴,和这个时代表现出的文明程度并不相衬。不过,或许只有错过当中演变过程的自己觉得违和吧。
法官席两边各有一个单人席位,一个是书记员,另一个的桌卡上则是“助理”。公诉人坐在法官席下方。开庭后,法官等审判庭方人员先进行自我介绍,每人的自我介绍都带一句宣誓词,大意是会公平公正、扞卫公理正义。
而后,陪审席中的人依次站起简述自己的姓名和职业,并在末尾带上一句固定格式的宣誓语,表示会不掺杂个人感情客观地参与审判。
胡哂坐在被告席里,忽然感觉缺了什么,她顺着法官席从里到外看到旁听席,竟然没有看到律师。
想当初,她还是个以成为律师为目标的法学生——她离开太久,许多知识都遗忘了,这几天完全没意识到没有律师和她接触。
没有律师,法条的解释权不就只在法庭手中?对于被告人未免太不利了?虽然有陪审团参与决策以及公示期内可重审改判的制度,但如果法官有心设计,外行人能发现其中的不合理吗?
胡哂回想起自己曾立志成为律师、开一家自己的律师事务所。那早已破碎的理想,原来还勾得起惆怅:看来当年就算没发生那些事,最后也是要转行改业。
“助理”位上的法庭人员再次站起,阐述案情并请证人席中的掌握相关证据的人向法官、陪审群众展示证据。胡哂觉得这位助理看她的眼神格外地冷静,显出一种客观的公正;旁听席里隐隐传出低呼“刘助理”的声音,似乎这位助理的声望高于庭长。
审判庭推定的“3.28”案犯人之一、胡哂误杀的男子名叫章莫,是第十八区交通管理局的职员。
证人席中来自交通局的证人发言佐证,并出具了两份出行记录表与监控录像,这些证据证明章莫利用职务便利,变更自己的出行记录对受害者行凶。交通管理局修复数据后查找到章莫在案发当日前往受害人所在区域的出行记录,以及因为有数据保护无法删除被章莫用自制插件隐藏的监控录像,录像中清晰拍下了章莫徘徊在受害人附近的身影。
而后医学院与叶脉的相关人员先后出示有关物证。通过对章莫进行尸检,发现尸体上还残存的能量痕迹与几位受害人尸检时记录到的侵入性能量波动吻合。
接着是目击章莫行凶的女孩发言作证,女孩因为年幼和情绪不稳而说话断续,但逻辑通顺,把自己独自看店在后巷玩耍撞见章莫预备动手、她出声提醒导致章莫偷袭落空、胡哂为救她而与章莫缠斗的事情经过讲得明白清楚。
女孩说完证词,努力压抑的哭腔冒上来:“那个叔叔是坏人,阿姨没做错事,阿姨救了我,是好人……不要抓阿姨好不好……”
女孩胡乱地把眼泪抹掉,却因为止不住眼泪只是把整张脸弄得更可怜了。她用乞求的眼神来回地看法官和陪审们,审理中没人能笃定地回应女孩的话,女孩不安地又大哭起来。
胡哂举起手向法官示意,得到许可后她走出被告席去安抚女孩。女孩实在哭得太多,终于精力不济在胡哂怀里抽泣着睡着。
需要女孩作证的环节已经结束,督管所的职工顺势带走睡着的女孩以免之后再扰乱法庭。
重回被告席的胡哂不再保持温柔的微笑,显得忧心忡忡。
“果然还是担心判决吧?之前为了安慰小孩才强颜欢笑。多好的人,偏偏遇上这种事,平白摊上条人命!”
“监狱那种地方,不说几年,待几天都受不了啊。我每次出去,宁愿绕路都不想经过十四区,那里连空气都潮湿得讨厌。这样的好人怎么能让她受这种罪。”
旁听席里的群众已经完全偏向了胡哂,哪怕她不用笑容维持温顺,他们也会自行往对她有利的方向理解。
胡哂听不到那些同情的话,就算听到了她也不在意。这场庭审的结局在开庭之前就已经定好,所有人不过是配戏走过场罢了,她能否争取到更多同情分,只是能不能让结局更合理几分的差别。
但教小孩子作伪证未免下作了些,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胡哂”究竟被认为有怎样的价值,才让他们这样费心?
法庭先给章莫定了罪,鉴于犯人已死,无人身处罚,没收财产,在对他的家人进行调查确认无罪后将安排心理疏导。这只是他对胡哂行凶未遂一事的定论,其他罪行的判罚将在3.28案的正式庭审上再论。
接着到了对胡哂所为进行判罚的环节。法官认为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没有杀人无罪的道理,考虑到其为自卫反击并有救人情节,酌情从轻处罚,判处三个月有期徒刑。
法庭的决定当庭受到陪审团反对,认为在那样的情形下胡哂没有反击外的选项,难道法庭主张让受害人乖顺不反抗将性命交由犯人吗?
“三个月有期徒刑对于一个已经年近半百的好心人来说太残忍了,她应受的是褒奖而非监禁!”
某位陪审员铿锵激昂地说。
在陪审团的坚持下,法庭将胡哂的处罚改为缓刑一年执行,缓刑期间审判庭会为胡哂安排心理疏导,且观察期内若有行程要离开第五区需向审判庭报备。若缓刑期间无不良行为,便可取消罪名、不录入档案。
宣布审判结果后,胡哂被当庭释放。
为她争取到正义的陪审员和旁听席上的观众们欢呼着向她挥手祝福。
胡哂向几方鞠躬致谢,想着是否要配合氛围流几滴泪:算了吧,她哭戏差得像演滑稽剧。
在节日庆典般热烈的欢呼声中,胡哂签了几份文件重获自由身,完成最后需要她参与的桥段走出法庭。
一直在法庭外等待的谢文理抱着一捧白玫瑰,见到胡哂便快步迎来将花送上。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双眼充满血丝,得体干净的打扮也遮不住浑身的疲惫。他望着胡哂的眼睛,欲说还休,一滴泪就这么滑下了。
胡哂没想到还有这出戏要演,只能先接过花,努力不眨眼来逼眼泪。她最多就只能演到这种程度,好在谢文理在送花后就要带她回家,没有当众上演老夫妻劫后重逢你侬我侬的戏码。
旁人看来,在场外焦急等待消息的丈夫终于见到想念的人,借花语表达心意;妻子对关心着自己的伴侣回以微笑,接过他的花,眼圈发红。他们没有说话,毕竟是一起走过许多年的老夫妻,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他们无需多言自有默契,一笑便心意相通了。
“太浪漫了……要是能有个结婚几十年还会送我花的对象,我也想结婚呀……”
群众围观过感人场面,心满意足地散开。
谢文理开车来的,帮胡哂拉开副座的车再教她打开安全网,而后自己才坐进车里开车。
胡哂坐进车后就没了笑,谢文理知道她“失忆”用不着对他装温柔。
“我给爸妈发消息说了你没事,他们说今晚要给你做些你喜欢吃的。中午我们在外面吃吧,你有什么想吃的?或者久违地喝点酒庆祝你平安……”
胡哂打断了谢文理的话,指着前面一个路口让他停车。
谢文理听话地将车靠边:“要吃哪家的,我先把车开到停车场?”
“不用,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单独安静会儿。晚饭我会回家吃的。”
谢文理发呆般地看着胡哂下车,突然想起什么又追下车:“你的手环……”
胡哂抬起右手,审判庭给了她一个记录了她个人身份信息的新手环,和民用的功能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个能让审判庭定位的追踪功能。
“说起来,我连这东西怎么用都忘了,教教我?”
谢文理拿自己的手背比划着教胡哂使用手环的基础操作——她还没配制眼镜之类辅助隐秘查看信息的配件,界面都投影在手背上。
记下了胡哂的通讯号后,谢文理把家里地址和其他人的通讯号发给胡哂,再转了一笔钱教她收款:“你原来账户上的资产资料应该被冻结了,我们改天去办理手续转移过来。这些你先用,有什么随时联络我。”
胡哂熟悉了操作后收下钱道别走开,谢文理也回到车上。
看见被胡哂留在副座的花束,谢文理一脸空茫地望着花出神,听到临时停车位发出超时警告才如梦初醒地启动车子离开。
胡哂走进一家风格明朗的店,虽然外观看不出是经营什么的,但既然她看到陈拾坐在窗边喝水,这里应该是个适合吃午饭的地方。
陈拾点开菜单,喝着透明但味道酸辣的水,刺激的味道让她的大脑重新运作。
她想她怎么会这么冷静,竟然没有在法庭上戳穿那些谎话。或许不是冷静,她是为这场瞒天过海的荒谬骗局震惊,她太过惊讶,以至于无法动弹,被清场的法警提醒才拖着恍惚的身体离开法庭。
离开审判庭后,陈拾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被饥饿催促走进一家饭馆。饭馆里没什么人,她随便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这店她头回来,滑动着菜单找不到喜欢的菜品,只能在店长推荐的页面挑个或许合胃口的。正准备下单时忽然发现屏幕上映出一个人影,胡哂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她的对面。
胡哂熟练地露出亲和无害的微笑:“不介意我坐在这吧,能帮我也点一份午餐吗?”
“我介意——你不是和丈夫一起回家了?”
“夫妻嘛,哪有不吵架的。”
陈拾露出牙疼的表情:“当庭释放,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陈警官好像就挺不满意的。宣布结果时,你的脸色和周围截然相反呢。”
那种全场欢庆的气氛里还能坐在原位一脸阴沉的人,实在扎眼。
胡哂伸手就着倒转的界面翻看菜单:“我想请陈警官帮忙,查清真相。”
陈拾把手按在屏幕上挡住胡哂的视线,让她看着自己说话:“什么真相?”
“把我带回警局的人是你,你们警察应该清楚,至少在我和章莫的事上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不是哪样,他要行凶、你阻止他、不巧失手致死,这些都是事实。”
“第一时间来到现场的人里没有法医,你们是把他送去医院进行检查——这当中就有了能操作的空间。对于警察,可以说他当时只是进入了假死状态,所以会观察不到生命体征以为已经死亡;对于医生,可以说他只是重伤,在离开第一现场、到达医院之前死亡。如此一来,章莫就不是死在我手上的。”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我就是为了知道做了这些事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才来找你——他们宁可说谎来给我伪造令人同情的处境,也只字不提我受影响失忆、衰老,为什么,这些明明更能勾起群众的怜悯之心?”
陈拾不说话,但松开了按住菜单的手,调整界面朝向胡哂。
菜单里净是图片和名字都看不出原材料是什么的东西,店家赠送的辣味凉白开让胡哂不敢太信任店主推荐的菜品,她虽然对食物不算挑剔,但也不想把冒险精神用在这种地方。最后胡哂在甜品栏点了个蛋糕,这种食物倒是从她那时就有着莫名其妙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