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昭从人群中穿过来,笑道:“度支营房记功,恭喜,你在雄县那会儿每天蹲在营房里算账,冯先生说你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现在全营都知道了。”
沈玉瑛压下心头涌动的热流,一双眼睛却流光溢彩起来。
沈玉瑛道:“各营司务都在忙,辎重营的骡车夫们连夜赶路,军械修理队的工匠们修撞车轮子修到半夜,功劳是大家的。”
陆云昭眯起眼睛:“你这句话说得够体面了,就是太帮我当外人。”
“哪有啊,我实话实说,我只是操心一点……”
陆云昭又道:“燕王赏罚分明,这是他用人最重要的原则,也正因如此,才会有这么多人愿意替他卖命,听说了你处理的那几项事,都是麻烦活,得细心从中斡旋。”
沈玉瑛眼睛亮闪闪地点了点头。
沈玉瑛颔首:“他们这些人不怕死,怕的是不公平。”
陆云昭笑道:“你在后方做这些事,各营都看在眼里,北疆骑兵营那个络腮胡让人送马奶酒来谢你,你虽然没有军职,但各营的司务和士兵已经开始认你了,这不是光靠赏银就能买来的。”
沈玉瑛的心也定了下来。
一开始时,她也没有信心能处理好这些事,每一次都是极力向上顶着。
现在看来,她已经很好适应了这个岗位的工作。
两人正说着,刘司务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沈副手!北营的箭矢赏银数目我算好了,你帮我过一眼,看看有没有算错,还有老孙那边的马料赏银也得你核一下。”
现在这活是说来就来,沈玉瑛接过记录就着篝火光扫了一遍,很快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里错了,北营的弓箭手是三个队,不是两个,你少算了一个队的赏银,去改过来,改完直接交给冯先生汇总。”
刘司务应了一声,草草道了声谢,又跑回去。
刘司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陆云昭望着沈玉瑛,别有深意地说道:“你现在在营里比冯先生还忙,再过一阵子,等燕王拿下真定,大军继续南下,你的调配范围就不再是一个前锋营。”
他言尽于此,沈玉瑛却微微一愣。
她脑子灵光,自然能听懂陆云昭的意思。
眼下她可以负责这小小的盘,那以后就可以负责更多。
她自然是希望如此,成为功臣,那就可以为自己的家人争取活着的机会。
因为会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她转身朝伤兵营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陆云昭一眼,朝他扬了扬手里那本已经磨得卷了边的登记册,微微一笑。
校场上的士兵们还在围着篝火喝酒庆祝,北风把火星卷上半空,和满天的繁星混在一起。
与此同时,应天府,奉天殿。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御案上摊着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
他手指攥着军报的边缘,他气得心肝都开始颤抖了。
“耿炳文,三十万大军!从真定到雄县不过六百里路,他连两个月都没撑住!雄县丢了,莫州丢了,现在真定被围了!四叔才多少兵,打成这样,他耿炳文是干什么吃的!”他把军报啪地拍在御案上。
殿下站着几个内阁大臣,个个低着头,默不作声。
黄子澄等朱允炆的怒骂声落了,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陛下息怒。耿炳文在真定城外的确折损了不少兵力,但他本人已经退入真定城内,城中有粮草有军械,城墙坚固,尚能固守,眼下战局虽不利,但并非不可挽回,臣以为——”
“固守?”朱允炆冷笑一声,“他连前锋都被朱棣打垮了,只能躲在真定城里瑟瑟发抖,朱棣现在就在城外围着,随时可以攻城,你觉得他能守多久?”
黄子澄却平静道:“耿炳文确实年老怯懦,不堪大用,他这三十万人,大部分是内地驻防兵,从未见过北疆骑兵,他分兵城外列营,被朱棣绕后突袭,这是兵家大忌,陛下,良将难求,但眼下朝廷不是没有更好的人选。”
他字字铿锵:“臣举荐曹国公李景隆为主帅,李景隆熟读兵书,深谙兵法,是大明宗室中的翘楚,他年轻有为,锐气正盛,比起老迈怯懦的耿炳文,更适合领兵北上平燕,请陛下授李景隆大将军印,统兵北上,接替耿炳文。”
朱允炆蹙起眉头,李景隆朝堂上向来以善谈兵事着称。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领过兵。
在真正取得战争胜利的那些老资历面前,也只是一个新兵。
“李景隆,此人并没有亲自上过战场。”
“陛下,李景隆自幼熟读兵书,对历代名将战例了如指掌,更何况,他是宗室,绝不会像那些老将一样畏首畏尾,李景隆正是朝廷眼下最需要的统帅。”黄子澄说完这番言辞恳切的话,俯身一拜。
朱允炆略微思忖一下,也渐渐咂摸出其中的味道了。
他手下有兵力,只是缺一个能全心向着自己的将领。
朱允炆道:“你说得对,耿炳文确实老了,朕需要一把新的刀,李景隆这把刀,朕还没有试过,希望他不要让朕失望。”
朱允炆靠回御座,手指揉着太阳穴,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朱棣在真定城下大破耿炳文主力的军报。
檄文里那句“清君侧、靖国难、昭雪皇嗣冤情”,刺痛了他的心。
他心烦意乱,脑中不由想起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
如果不是沈家人这一波,或许四叔不会这么快起兵,也就没了这样强的法力支撑。
杀心早就在他的心中肆虐沸腾,这场战事失利更是将之激化。
他冷笑着对司礼监太监王公公道:“四叔在檄文里口口声声说朕包庇母后冤杀忠良,朕不能让他再拿这些人做文章,传朕旨意,将沈承运、沈杨氏、陆云起即刻处决。”
几个内阁大臣脸色大变。
兵部尚书齐泰猛地抬起头,上前一步跪倒在御案前:“陛下,万万不可,沈承运是朱雄英案的关键证人,陆云起是陆家的人,这两人若死在牢里,全天下都会认定是陛下灭口,到时候燕王檄文里的每一句话都不证自明,陛下,人言可畏,杀人灭口的骂名,朝廷背不起啊。”
“那就让四叔拿着他们当刀使,一刀一刀剐朕的脸面。”
朱允炆一拍御案,龙颜大怒。
“他今天在檄文里说朕冤杀忠良,明天就能说朕弑兄夺位,这些人不死,他就有说不完的借口。”
胸中那团火烧得他喉咙发紧,都是这些人的错,将他置于如此艰难的境地。
退朝之后,朱允炆独自坐在御座上,殿内空空荡荡,只有烛火在无声地燃烧。
他撑着额头,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憋闷。
他是皇帝,他说一句话就能让千万人死,可现在他想杀几个人都瞻前顾后,被檄文、被舆情、被那些口口声声说“人言可畏”的臣子架着,刀举起来都落不下去。
刚才那一波杀心,又在众臣子的阻拦下,被强硬的遮了下去。
王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细声细气地开口:“陛下,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允炆没有抬头:“说。”
“陛下杀沈承运,不过是一刀的事,沈承运在堂上当众指证太后谋害皇嗣,是燕王手里最锋利的刀,但刀能砍人,也能砍自己,若能让沈承运反水,让他当众翻供,承认自己之前在堂上所言皆是胡编乱造,是受了陆云起和韩端的指使才诬陷太后,那燕王的檄文不就成了无源之水,到时候不用陛下一刀一枪,燕王的名声自己就垮了。”
朱允炆慢慢抬起头,他眼神中的烦乱,渐渐变得镇定了下来。
别说,这太监的意见,居然比朝堂之上那些人的好使多了。
之所以他不能动这些人,就是因为这些人有一些法律的支撑,但是如果想一些办法让沈承运反水,那么对方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可是——
“这人骨头硬得很,你怎么让他反水。”
王太监阴恻恻一笑,压低声音:“沈承运的骨头硬,但他的软肋也很明显,他不怕死,但他怕沈家人死,陛下若以沈家人的性命为筹码,让沈承运自己选,他反水,沈家人活,他不反水,沈家人死,到时候就算沈承运不心疼自己的命,他也心疼沈家人的命。”
这真的是条妙妙计。
对付这种硬骨头,最佳的方式就是攻其软肋。
朱允炆一笑:“去办,告诉沈承运,只要他在堂上当众翻供,承认之前在堂上所言皆是诬陷,朕不但不杀他,还会让太医好好医治沈家人,他要是不答应,沈家的人,一个不留,朕等他回话。”
王太监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大殿。
诏狱的牢房里,沈承运正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牢门忽然被推开,他警觉地睁开眼,看见两个狱卒抬着一只大木桶进来,搁在牢房中央。
温热的水被注入到这大木桶之中,又有人端进来一叠干净衣裳而来,
食盒打开,立起了一个桌子,摆放着酱牛肉,烧鸡汤,还有米饭。
这东西出现在这样的牢狱当中,沈承运很怀疑,这是不是就是他的断头饭了。
一个中年太监跟在后面走进来,面皮白净,嘴角挂着亲切的笑意。
他朝狱卒摆了摆手,狱卒们便退了出去。
王太监啧啧两声:“这诏狱的条件,确实委屈你了,你看你腿上的伤,这夹板都歪成什么样了,今日咱家带了上好的金疮药,让狱医给你好好包扎包扎,你先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吃顿饱饭,这些都是陛下赏的。”
沈承运看着王太监脸上那副慈眉善目的笑容,心中冷笑一声。
他在沈家铺子里跑了好几年生意,见过太多嘴上抹蜜、心里藏刀的人。
越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就越有问题。
这人一来就这样高调示好,那必然是有求他。
毕竟,杀人不用洗澡水。
而听这人的意思,句句不离陛下,似乎是替皇帝来做事儿。
他看着王太监说:“这位公公,无功不受禄,有什么话,你直说。”
王太监惋惜地叹了口气:“沈承运,你是聪明人,咱家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在堂上当众指证太后谋害皇嗣,这件事闹得天下皆知,燕王在北平发了檄文,把你说的那些话写进了靖难的旗号里,陛下仁厚,一直没有杀你,但耿炳文在真定吃了败仗,燕王的大军已经打到河北了,陛下现在很生气,你想想,陛下生气的时候,谁会第一个倒霉。”
听起来,燕王那边的战事到是顺利,实在让人欣慰不已。
沈承运心微微向下一沉,对方的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在威胁他,但他已经告诉所有人,自己就算是死,也要把当时的真相说出来。
他对着沈承运的耳朵,悄声细语道:“是你最在乎的人,沈家的人,陛下说了,只要你替朝廷做一件事,他保沈家人不死。”
沈承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什么事。”
王太监笑道:“简单得很,你在堂上当众翻供,承认之前在堂上所言皆是胡编乱造,你说,那胭脂和龙脑香的死因,不是你自己知道的,是陆云起和韩端教你说的,他们给你许了条件,让你诬陷太后。”
沈承运轻笑了一声。
“这位公公,这是不可能的,先皇长孙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全天下没有人替他说话,我替他说,你们现在让我翻供,我就对不起那个八岁的孩子,他死了十几年,连个替他喊冤的人都没有,我沈承运这条命是沈家给的,但我这条命也是他在天之灵看着的。”
王太监脸上的笑容快塌了。
他眼神里,是图穷匕见的阴狠:“随你,你不在意自己的名,但你总该要你恩人的命吧,是沈家收留了你们母子,现在你的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句话,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陛下那边可没有咱家这么好说话。”
沈承运心头猛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