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司务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人,不光会算账,还会算人心。”
远处真定城的城墙在傍晚的天光里沉甸甸地矗立着,城外的朝廷军营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
这场胜仗之后,她的任务十分繁重。
不光是缴获了许多新的物资,需要登记在册,那时候一不留神就有人会拿去倒卖,造成损失。
另外,他们此方的损失也是比较多的,需要紧锣密鼓的统计出来一个结果,并进行物资的补充。
她在中军粮草营找到司务老周,把缴获物资里能匀出来的碗筷数目核对了一遍。
老周一边翻库存册一边叹气:“这批碗筷是莫州缴获的,原本想留着给新兵营用。”
沈玉瑛把调配单推到他面前:“这批碗筷今天就发下去,让步兵营的人今天晚上就有碗吃饭。新兵营的碗筷我再想办法从下一批缴获物资里补给你。”
老周看完调配单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就行,我这就去仓库取货。”
等她安排好各营物资协调的事,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各营的篝火已经燃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沿着河滩铺展开去,和远处真定城外的朝廷营火遥遥相对。
沈玉瑛在忙碌的闲暇就发起了呆。
半年之前,自己怎么也没想过,会在这军营里核对着这些物资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让人难以预测。
北疆骑兵营那边已经搭起了帐篷,步兵营那边新领到的碗筷正在发放,一切都井然有序的运行。
夜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她仰起头看着天上一弯极细的月牙,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耿炳文就会发现自己被绕了后路,到时候真定城外将是一场硬仗。
她得在天亮之前把所有调配单据整理清楚,等这一仗打完不管缴获多少物资,都要让各营的司务在第一时间把数目报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度支营帐走去。
真定城外的燕军大营在天亮之后彻底忙碌起来。
滹沱河上的浮尸还没捞完,各营已经开始清点缴获的军械和物资。
沈玉瑛穿过满地的残箭和破碎的盾牌,朝缴获物资堆放点走去。
脚下的泥土被血浸得发黑,踩上去又黏又滑,她低着头仔细看路,绕过一匹倒毙的战马,马身上的鞍鞯已经被卸走了,露出发白的肚皮。
刘司务正蹲在一堆缴获的刀枪旁边,手里拿着根炭条在木板上记数。
他看见沈玉瑛走过来,抬起头打了个招呼:“沈副手,这批刀质量不错,比莫州那批强,我大致数了一下,完好的腰刀大概有三千把,长矛五千杆,还有一批箭头还没来得及清点。你要不要先过一眼?”
沈玉瑛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刀堆里抽出一把腰刀,就着晨光看了看刀刃。
刀身上有几个极小的豁口,但整体锻造得相当规整,刀柄上的缠绳还是新的。
她把刀插回刀堆里,翻开登记册在缴获军械那一页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这批刀确实是好东西,耿炳文是开国老将,手里的军械都是朝廷工部统一配的,比地方卫所的杂牌刀强了不止一点,完好的腰刀先拨给前锋营,他们打头阵损耗最大,豁了口的单独挑出来送到军械修理队,让他们抓紧打磨。”
此事事不宜迟,十分紧急,她便又再次叮嘱道:
“能修好多少算多少,箭头直接送北营,他们箭矢消耗最大,昨天攻城的时候我在土坡上看见北营的弓箭手射到最后每人只剩七八支箭了。”
刘司务一边听一边在木板上记,记完抬起头问:“那长矛呢,五千杆长矛怎么分。”
沈玉瑛安静了片刻,认真思索了一番后说道。
“让军械修理队检查一遍,能用的收进库房当备品,不能用的回炉,还有,新兵营刚投过来不久,军心还不稳,你把矛送过去的时候顺带告诉他们,这是燕王殿下亲自批的,让他们知道殿下看重他们。”
沈玉瑛说完,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抬起头扫了一圈堆放点,皱起了眉:“攻城器械呢,云梯、撞车、火油,这些东西昨天打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有人从辎重车上搬下来了,数量不多,都堆在哪儿了。”
刘司务指了指堆放点最靠里的一片空地:“都在那边,云梯倒是有几架,但撞车只缴获了一辆,还是坏的,轮子被劈掉一个,火油倒是缴了不少,大概有个七八十桶。”
沈玉瑛快步走到堆放点最里侧,绕着那辆坏掉的撞车转了一圈。
撞车的轮子被刀劈掉了一个,车身歪歪斜斜地靠在石头上,但车身框架还是完整的,撞锤上的铁头也没有损坏。
她在撞车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撞锤的铁头,用登记册轻轻敲了一下撞车的车身框架:“撞锤完好,车身框架没有损坏,这辆撞车能修,让军械修理队先把撞车的轮子补上,车身加固,撞锤重新打磨,只有一辆撞车,真定城墙那么厚,一辆根本不够用,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新造,只能用缴获的修,另外,有没有缴获抛石机,我在舆图上看到耿炳文的城防图上标了好几架抛石机,都架在城墙上,如果我们能缴获哪怕一架,攻城的时候就能先打掉城墙上的抛石机。”
这实在不是她没事找事,而是她的职位就注定了,她要非常细致的统计这些战略物资的情况。
什么该修补,什么该维护,什么又需要再次一必须查个清楚。
刘司务说:“抛石机没缴获,都在城墙上,耿炳文退进城里的时候把城门一关,城墙上的抛石机和弩机全带进去了,不过缴获了几箱弩机用的箭矢,每根都有小臂那么粗。”
沈玉瑛说:“弩箭矢,那是专门用来射攻城士兵的,射中就是一个对穿,这批弩箭矢单独封存,不要发给各营,攻城的时候不能让我们的士兵被自己缴获的弩箭射死,等燕王下令攻城,这批弩箭矢要么由工兵营统一调配,用在攻城弩上朝城墙上打,要么全部销毁,绝不能留在普通弓箭手手里。”
她在册子上重重记了一笔,然后在旁边画了个醒目的三角符号,又是一番细致叮嘱。
刘司务拿着木板飞快地记着:“沈副手,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打完仗我脑子里只有打赢了三个字,你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十天的调配单全列好了。”
沈玉瑛冲他一笑:“因为你们打完仗就能歇,我的活才刚开始,我去伤兵营看一眼,昨晚送来的伤兵说绷带不够,还有伤药用完了,我得去核实一下数目,如果确实不够,马上派人去雄县调。”
伤兵营设在营地西侧靠山脚的一片避风处,帐篷之间拉起了粗麻绳,上面晾着刚洗过的绷带。
一个年轻军医蹲在帐篷门口,正用牙齿撕开一卷新绷带,手上全是血,看见沈玉瑛走过来,摘下嘴里叼着的绷带,急急地说:“沈副手,绷带不够,昨晚送来的重伤员太多,绷带昨天就用了大半,今天早上又送来好几十个,剩下的最多撑到明天,还有金疮药也快见底了,轻伤员现在只能拿烧酒冲一冲伤口,连药粉都没得撒。”
沈玉瑛蹲下身翻开他面前的医药箱,数了数里面剩下的药瓶和绷带卷,眉头拧了起来:“还有多少金疮药。”
年轻军医说:“不到二十瓶,昨天一场仗打下来,光缝合伤口就用掉了一大半,现在重伤员每人一天要换两次药,轻伤员一次,二十瓶撑不过后天。”
她在册子上飞快地记下数目,认真道:“把还能走路的轻伤员集中起来,安排他们去辎重营帮忙搬东西,腾出人手照顾重伤员,绷带不够,用干净的水煮过的旧布代替,让伙房多烧几锅开水,把旧布煮透晾干,同时派人快马回雄县,告诉冯先生真定这边伤兵数量远超预期,让他把雄县库存的金疮药和绷带全部装车送过来,越快越好,如果雄县的库存也不够,就让冯先生派人去北平调,北平府库里有太医院配好的成品金疮药,比军中的药效更好。”
她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其实,这项工作无非是一个需要缜密记忆的活。
再者,就是需要把急缺的物资整理成册,及时发出去,寻求支援。
年轻军医连连点头,把她的吩咐一一记下。
沈玉瑛阖上册子走出伤兵营,晨光已经变成了明晃晃的日头。
各营的司务们还在物资堆放点忙碌着,骡车来来往往,把缴获的军械一车车拉走。
远处真定城城墙上的守军旗帜还在风里微微晃动,耿炳文还在城里,城门紧闭,城墙上的抛石机还架在那里。
她知道燕王不会给耿炳文太多喘息的时间,攻城很快就会开始。
她穿过营地朝辎重营走去,路上碰见了马房司务老孙。
老孙正牵着一匹缴获的灰马往马厩走,看见她老远就扯着嗓子喊:“沈副手,北疆骑兵营的人又来催马料了,我跟他们说豆饼刚分完,让他们先将就喂两顿干草,他们不听,你帮我去说两句……”
沈玉瑛又是一团忙乱。
北疆骑兵营的人刚从战场上厮杀完毕,每个人身上都沾着血。
这时若是跟他们硬碰硬,那必然会将场面搞得十分难看。
老孙也不敢去,这便拉了沈玉瑛前去。
沈玉瑛费心费力好一番安抚,终于将这些血性汉子心头的怒气平定了下来。
这些人都是有功劳的,这个战事焦灼的节骨眼上,有功劳,就免不了会居功自傲。
沈玉瑛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才让这些汉子们稳定下来。
真定城外,燕军大营。
耿炳文紧闭城门不出,燕王也不急着攻城。
连番恶战之后,各营都需要休整,伤兵需要医治,缴获的军械需要重新调配。
沈玉瑛在度支营帐里埋头核算攻城所需的箭矢和火油数目,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着,她倒是喜欢这样的忙碌。
因为只有这样忙起来,她才不会去想家人的情况。
忽然听到校场上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她侧耳听了片刻,确定是大军凯旋而归了。
那欢呼声里夹杂着“燕王殿下千岁”的呼喊,兵器敲击盾牌的铿锵声响敲得震天响。
她放下笔,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校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传令兵站在将台上朗声宣读军令,声音被欢呼声盖得断断续续。
燕王立于高台之上,胜利的欢呼,此起彼伏。
燕王下令,真定大捷,全军犒赏三日。
所有参与雄县、莫州、真定三战的将士,不论前锋、中军还是辎重营,一律按军功大小分发赏银,伤兵加倍抚恤。
正是给了这些为他浴血奋战的将士实打实的好处。
沈玉瑛原本没想到这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只听到那传令兵话题一转。
特别提到在此次真定之战中,后勤调配得力,军械粮草转运及时,保障了前锋营在攻城初期的箭矢供应和骑兵营突击前的马料储备,度支营房及相关司务均记功一次,赏银另计。
沈玉瑛站在人群外围,听着传令兵把“度支营房及相关司务均记功一次”念了两遍。
她有心砰砰的乱起来,原来自己的努力都是可以被看到的。
身边的几个司务已经开始互相拍肩膀庆祝,刘司务笑得满脸褶子,远远朝她喊:“沈副手,你听见没有?咱们度支营房记功了!你来之前,度支营房从来没人正眼瞧过,现在全营都知道咱们度支的功劳了!”
赵司务也挤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条刚从骡车上卸下来的毡毯:“沈副手,北疆骑兵营那个络腮胡刚才让人送了一坛酒过来,说是谢你给他们的毡毯,他们北疆人喝的马奶酒,又酸又烈,我闻了一口差点呛出眼泪来,你要不要尝尝?”
沈玉瑛接过酒坛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那股酸腥味直冲脑门,赶紧把坛子塞回赵司务怀里。
“你替我回他一句,酒我收了,下次打仗的时候让他们把马料领条填清楚些,别再让我追着他们核对数目。”
赵司务捧着酒坛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