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各营的司务正排着队做最后的物资核对，几个熟悉的面孔一看见她，立刻围了上来。
沈玉瑛聚精会神，认真倾听起来。
北营的刘司务抱着厚厚一叠领料单挤到她面前，急得满头是汗：“沈副手，你可来了！我们北营这次打前锋，箭矢备了八万支，但路上要跑好几天，万一中途要补充，我从哪里调，你帮我把这条补给线理清楚，我心里好有个底。”
沈玉瑛接过他手里的领料单，快速说道：“辎重营走官道，比你们前锋慢半天路程。你们前锋到了真定城外先不要急着攻城，等辎重营跟上来，箭矢和攻城器械才能到位。中途如果急需要补充箭矢，去找中军的粮草转运队，他们比辎重营快，随军带了五万支备用箭。”
刘司务连连点头，捧着调配单如获至宝地走了。
他刚转身，马房的司务老孙又挤了过来，满脸愁容：“沈副手，马房这边的精料只够战马吃四天，真定离这儿小二百里，大军跑过去四天勉强够，但到了城下马上就要攻城，战马到时候没精料吃，哪有力气冲锋，你想办法帮我从粮草营再调一批豆饼过来，不然到了真定城下我只能给战马喂干草。”
“你昨天怎么不说。”沈玉瑛接过他手里的草料签子翻了翻，皱起了眉。
事态这么紧急，这边她也不好去调，总不可能凭空将草料调过来。
但是这事儿，只需要暂时安抚下来，等到草料到了，再进行调配就好。
老孙急得直搓手：“昨天我以为只跑一趟真定就回来了，谁知道这次是要在真定城外扎营，耿炳文的主力可不是雄县那几个守军，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多久，我越算越不够。”
“行了，你马上去粮草营找赵司务，就说度支这边已经批了，让他从中军粮草储备里再调五百斤豆饼给你。”
沈玉瑛又朝粮草营那边喊了一声：“赵司务，马房的五百斤豆饼，今天之内必须到位，别拖。”
冯度支站在度支营房门口，看着沈玉瑛被一群司务围在中间，没有一个人在她面前讨价还价。
沈玉瑛雷厉风行，极快的帮每个人都解决了问题。
沈玉瑛刚来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女子瘦瘦小小，有种浑身伤病的样子，担心她闹起娇气病，根本没有办法适应军营的生活。
可现在，他终于放下心。
她完全适应了这忙碌的军营生活，也极快地学习应对了如何去招呼那些兵痞。
忙了大半个时辰，各营的司务都拿着调配单陆续散了。
沈玉瑛这才直起腰，把最后一份调配单阖上塞进包袱里，去马厩牵了马。
她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母马，性情温顺，跑起来却一点都不含糊。
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很利落，在马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包袱的位置，把缰绳在手上缠了一圈，两腿轻轻一夹马肚子，枣红马就稳稳地朝辕门走去。
但实际上她对骑马这件事也没有太大的信心，因为她之前在马场陪着那些官家小姐们聊天起码的时候，也不过骑个半个时辰就腰酸背痛。
而现在是要骑马行军，自然和以前的活动量完全不同。
辕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前锋营的旗帜在最前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刚在辕门口勒住马，就看见陆云昭骑着他那匹黑马从人群中穿过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甲胄，玄铁色的甲片打磨得锃亮。
他在她面前勒住马，递上一套小号的甲胄，铁片较薄，护腕和护颈都是轻便的皮制。
沈玉瑛一笑，其实这两天她知道要出行之后，也在找适合自己穿着的。
只是在这军营当中没有太适合她的尺寸，只找到了两体型较小的。
陆云昭把甲胄递过来：“这个给你，前锋营的人每人都有一套，你虽然没有正式编制，但既然跟着前锋营走，就必须老老实实穿上，这样才安。。”
沈玉瑛接过去在马上掂了掂分量，扬首一笑：“太谢谢你了，我寻了好久，这套必然是合适。”
陆云昭点头：“嗯，我特意挑了最轻的一套，不会影响你骑马。”
沈玉瑛把甲胄展开看了看，利落地往身上套。
护腕扣紧，护颈系好，甲身套上之后把腰带收紧，再活动了一下肩膀，笑道：“正好，不沉，真的谢谢你了。”
陆云昭微微颔首：“前锋营的甲胄是按士兵身材配的，没有给女子专门打造的型号，这套是我让人连夜改的，把肩甲收窄了两寸，护腕也改小了一号，你穿应该合适，穿上去精神了不少，你现在这样子，比在雄县营房里打算盘更像军中的人了，路上跟紧前锋营，不要掉队，前锋营跑得快，你骑的这匹枣红马耐力好但速度不算快，别逞强追他们，我在中军，晚上扎营的时候能见到你。”
沈玉瑛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但此刻她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装束，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她是非常感谢陆云昭的，但谢谢说的太多，就又显得要矫情了。
她对陆云昭真诚一笑：“这身甲胄，是我这辈子穿过最体面的衣裳了，谢谢，不过这两个字不够，等仗打完了，我请你喝酒。”
陆云昭微微一笑：“你请我喝酒，你这点酒量，喝两碗就脸红。”
怎么，这个时候还要揶揄他两句？
沈玉瑛说：“那是以前，现在冯先生都说我酒量见长。”
陆云昭收起笑意，朝她郑重地抱了抱拳：“沈副手，真定城下见，你们前锋营到了之后先安营扎寨，中军的粮草辎重要晚半天才能到，这半天里，前锋营的物资调配就全看你了。”
沈玉瑛在马上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
她穿上新甲胄，心里乐极了，两腿一夹马肚子，枣红马小跑着跟上了前锋营的队伍。
大军出了雄县，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南方向行进。
初春的田野里麦子刚抽了穗，绿油油地铺到天边，路边的野桃树已经开始谢花了，花瓣被风吹得簌簌落在马蹄踏起的尘土上。
沈玉瑛策马走在前锋营的队列里，旁边的刘司务一边擦汗一边跟她闲聊：“沈副手，你以前在苏州做胭脂生意，见过真定这么大的城没有。”
沈玉瑛说：“没有，苏州已经够大了，真定我只在舆图上见过。”
前面忽然传来传令兵的口令，队伍的行进方向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沈玉瑛勒住马缰朝前方望了一眼，官道在前方分出一条岔路，前锋营没有走那条直通真定城门的大道，而是拐进了一条绕过真定城南的小路。
这条路两边是起伏的丘陵和矮树林，从外面根本看不到行军的痕迹。
这样的环境似乎是埋伏的绝佳地带。
她听见旁边的校尉低声跟刘司务说话：“上头传下来的命令，不去真定正面了，真定城墙太厚，正面硬攻伤亡太大，燕王要在城南的山丘后面扎营，绕到耿炳文城外列营的后方，切断他们和城里的联系，从背面突袭。”
她在心里把前锋营随军携带的箭矢和干粮数目默默又算了一遍。
如果绕到城后扎营，补给线会比正面更长，在安营之后一定要马上让刘司务把随军箭矢的数目报上来，根据实际消耗重新调配补给计划。
大军抵达真定城外时天色已近傍晚，传令兵策马在各营之间传达了扎营的指令。
沈玉瑛顾不上歇口气便开始安排物资分配。
第一批运到前锋营的帐篷还没来得及从骡车上卸下来，辎重营那边就传来争执声，在这片空旷的河滩地上格外刺耳。
沈玉瑛把登记册夹在腋下快步走过去，骡车旁边已经围了两拨人。
一边是北疆骑兵营的司务，是个膀大腰圆的络腮胡汉子，操着浓重的北地口音指着骡车上的帐篷：“我们北疆骑兵从北平一路打过来，哪场仗不是冲在最前头，雄县城墙是我们先登上去的，莫州援军是我们截的后路，现在倒好，连顶像样的帐篷都不给，让我们的弟兄睡露天地里。”
另一边是辎重营的赵司务，他站在骡车前面摊着双手满脸无奈：“这次急行军辎重营的骡车有限，帐篷和毡毯优先配给了新收编的步兵营，他们刚投过来，连套像样的被褥都没有，总不能让他们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吧，你们北疆骑兵好歹有马，冷了还能靠着马肚子取暖，我跟你说没用，这次分配是上头定的，我也是按令办事。”
络腮胡司务一把扯住赵司务的衣领：“靠马肚子取暖，你自己去靠一个试试，这河北的夜里还结霜呢，马肚子能顶什么事。”
旁边几个北疆骑兵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
赵司务被揪着领子脸涨得通红，旁边的几个辎重兵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围过来，双方推推搡搡，眼看就要动手。
沈玉瑛挤进人群，站在两拨人中间。
她伸手把那本登记册啪地拍在骡车边上，厉声道：“都把手松开，把领子松开，听见没有。”
络腮胡司务冷哼一声，还是松开了赵司务的衣领，回头一看说话的人瘦瘦小小，书童模样的短褐外面套着轻甲，心中的轻蔑更是多了几分。
赵司务整理着被扯歪的衣领满脸委屈：“沈副手你来得正好，我跟他们说不通。”
沈玉瑛没有马上开口。
她绕到骡车后面伸手翻了翻车上的物资，数了数帐篷的捆数，又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车板上堆着的毡毯数量，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着络腮胡司务：“你们北疆骑兵营这次来了多少人。”
络腮胡司务抱着手臂，冷冷瞥了她一眼：“三百。”
沈玉瑛问：“每人现在的配给是什么。”
络腮胡司务说：“两个人一顶帐篷，一床毡毯。”
沈玉瑛点了点头转向赵司务：“辎重营这次多带了毡毯没有。”
赵司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毡毯确实多带了一些，是准备给伤兵营用的，不过伤兵营还没收伤员，毡毯暂时存在我这里。”
“多少条。”
“大概百十来条。”
沈玉瑛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看向络腮胡：“这样，北疆骑兵营两个人一顶帐篷不变，每顶帐篷多发一床毡毯，三百个人，需要一百五十条毡毯，你们原来已经领了七十五条，赵司务再从备用毡毯里拨出七十五条补给你们，每条毡毯单独登记领条，明天一早把签好的领条送到度支营房来。”
络腮胡司务的表情松动了一些，朝她抱了抱拳：“能，只要毡毯给够，搬东西我们自己来。”
他转身朝身后的骑兵们挥了挥手，那几个围观的北疆骑兵纷纷散了回去搬东西。
赵司务在登记册上飞快地记下毡毯调拨数目，一边写一边嘟囔：“七十五条毡毯，我的库存一下子就空了，伤兵营那边万一明天收伤员，我还得再找你要。”
沈玉瑛接过登记册在调拨单上签了字：“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前锋营的帐篷够不够。”
赵司务把调配单收好：“前锋营够了，你们这次带的帐篷比骑兵营多。”
沈玉瑛把登记册阖上看着赵司务：“新收编的步兵营那边呢。”
赵司务说：“步兵营帐篷够，就是缺少被褥和碗筷，正在找后勤司务协调。”
沈玉瑛略一思索，这些士卒之所以在物资分配这块这么敏感，就是害怕自己的这一方被亏。
“碗筷的事我去找中军粮草营的司务商量，看能不能从缴获的物资里匀一批出来，步兵营刚投过来正是军心浮动的时候，连副碗筷都不给，你让人家怎么安心吃饭。”
她刚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以后北疆骑兵营和新收编步兵营的物资分配，不要直接说上头定的，他们会觉得你在拿军令压人，你就告诉他们，骑兵营多拿一条毡毯，步兵营就多拿一副碗筷，各取所需，谁也没被亏待，他们听了心里舒坦，你也少挨几回揪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