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昭拿起铁钩把锅边新烤好的一串羊肉夹到她碗里：“别光顾着问，肉凉了就不好吃了，这家人的事，我和姚先生都盯着，你在这里做好你的份内事，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你每记对一笔账，前线就能多打一场胜仗，前线多打一场胜仗，你家人就多一分安全，这笔账你比我会算。”
沈玉瑛叹息道：“其实你不用说这么多，你每回给我带消息的时候，看我一眼我就知道是好是坏，你要是脸色不好，我就不问了，你脸色还行，我就多问两句。”
陆云昭说：“那你每回还追着我问。”
沈玉瑛说：“不问更慌，问了至少知道是真没事还是假没事。”
姚先生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哈哈一笑，端起酒碗朝两人举了举：“你们俩，见了面就斗嘴，老夫倒觉得这挺好，军中沉闷，也就你们这儿还有点人气，沈姑娘你不知道，云昭话比现在还少，我跟他说三句，他回我一个字，现在在你面前倒是话多起来了，难得。”
陆云昭端起酒碗碰了一下：“先生，我话哪有这么少，我很活泼的。”
沈玉瑛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笑眯眯道：“姚先生，你方才说燕王接下来要打真定，耿炳文的主力在那里，这一仗是关键，但我想问，拿下真定之后呢，燕王是继续往南打，还是先巩固河北？”
姚先生欣赏地看着她，认真道：“你看这舆图，真定在北平以南六百里，是河北的南大门，拿下真定，燕王就控制了整个河北，接下来两路，一路沿运河南下直取济南，一路走山西牵制朝廷的西路军，但老夫跟你实话实说，燕王目前兵力不足，耿炳文虽然折了前锋，但他手里还有二十多万大军，燕王满打满算不到十万，所以这一仗怎么打，还在商议。”
陆云昭说道：“以少打多，不能正面硬碰，燕王用兵最擅长的就是以快打慢，趁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打掉他的前锋，趁援军还没到就拿下城池，真定这一仗，多半还是这个打法。”
沈玉瑛深思，的确，之前这几场仗，燕王都是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沈玉瑛：“如果拿下真定，河北就稳了，但济南那边的朝廷驻军也不少，而且济南城防坚固，不好打，燕王有没有想过先不打济南，转而拿下徐州，徐州是南北咽喉，拿下徐州，就等于掐断了朝廷的运粮通道。”
姚先生和陆云昭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姚先生转回头看着沈玉瑛：“你这话，今天下午老夫在参谋帐里也提过，不过你是从运粮的角度想的，老夫是从战略的角度想的，殊途同归，徐州确实比济南更关键，但徐州城防不亚于济南，而且朝廷在徐州有重兵把守，燕王现在兵力还不够啃这块硬骨头，先拿下真定，缴获军械粮草，收编俘虏补充兵力，然后再考虑徐州。”
这一点沈玉英在兵法上也看到，也就是以战养战，在自身实力不够的时候，就是要边打边夺资源和人力。
看来，燕王现在也是这样的策略。
沈玉瑛问：“收编俘虏能补多少兵力？”
陆云昭把铁钩搁回铜锅边上：“不多，但缴获的军械和粮草更关键，莫州这一仗，缴获的刀枪弓箭够装备两个营，粮草够大军吃半个月，真定是耿炳文的大本营，那里的物资只会更多，真定一下，燕王的兵力短板就能补上一大截……你明天登记缴获物资的时候就知道莫州这一仗缴了多少东西了，那批刀枪我让人先送北营了，你到时候跟刘司务核对数目的时候少骂他两句。”
沈玉瑛皱起眉头就看他，怎么这人总把自己想的这么泼妇。
沈玉瑛说：“我什么时候骂他了，我就是让他把豁了口的刀单列一册，别跟上回似的把废刀和好刀记在同一笔账里。”
陆云昭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话那个语气，比骂他还让他难受。”
沈玉瑛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端起酒碗挡在嘴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那是他记性不好”。
姚先生哈哈一笑。
帐外的风大了些，吹得帐帘轻轻晃动。
铜锅里的炭火已经烧到了最旺的时候，肉片在锅边烤得滋滋响，油脂滴在炭上溅起一小串火星。
沈玉瑛朝姚先生举了一下：“姚先生，今日多谢你，你说的这些，我会好好想一想。”
从姚先生帐中出来，夜已经深了。
沈玉瑛裹紧衣领穿过校场，篝火只剩几堆暗红的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远处马厩里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哨兵在辕门口换岗的口令声远远传来。
这里的夜晚，宁静又喧嚣。
这日姚先生给的信息实在太多了，她得好好想想，消化消化。
她走回自己那间矮屋，把今晚姚先生说的话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正理着，门帘被敲了两下，冯度支在外面粗声粗气地说了句“有你的信，刚才驿卒送过来的，我看封得严实就直接搁你门口了”。
沈玉瑛推开门，门口的石头台子上搁着一封用火漆封得极仔细的信。
她拿起信关上门，就着油灯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
信是韩端写的，信上先说了他自己的近况，朝廷降了他一级俸禄，但没有撤他的职，太后的疑心越来越重。
沈玉瑛心里稍微松了一点，诏狱那边就还有人暗中护着。
他在信里说，母亲被转到了女牢最靠里的一间单独牢房，远离那些嘈杂的女囚，狱医隔五天来看一次诊。
沈玉瑛眼睛微微湿润了，现在也是最好的情况。
母亲的咳疾比上个月好了些，大概是天暖了的缘故，每日还能在女牢的小院子里放风片刻。
韩端安排了一个靠得住的狱卒专门照顾她。
不跟其他犯人混在一起，日常饭食虽粗，但每日有热水。
一字一行，看着她的泪眼朦胧。
承运的伤没有再恶化。
狱医换了几次药之后伤口渐渐愈合，虽然骨头长歪了走路有些跛，但至少没落下残疾。
这些一切，全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看到这里，她用指腹用力按了一下眼角，把那层模糊的水雾逼回去。
信的末尾，韩端专门用一段写了陆云起的情况。
他说，陆云起在刑部大牢里并没有受到酷刑和苛待。
太后那边恨他入骨，但朱允炆始终没有批准对他用刑。
韩端安插在刑部大牢的暗线每隔几天就递一次消息出来，暂时稳定。
沈玉瑛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失神盯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
沈玉瑛又觉得自己现在活得真是太好了，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
会有这样一天吗，自己能和家人相聚，生活在自由的天空之下。
校场上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让她眼眶中的泪水也变凉了几分。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明天还有一批缴获军械要入库，北营的刘司务肯定又要把豁了口的刀和好刀记在同一笔账里，得提前把登记册的格式调整好，省得到时候跟他磨嘴皮子。
她在心里把明日要办的事一件一件列好，沉沉睡了过去。
冯度支拿着军令走进营房，沈玉瑛正趴在长条木桌上核对昨日各营缴获军械的入库数目。
她把最后一笔箭头数目记在册子上，抬头看见冯度支脸上的表情，把笔搁下了。
她问：“怎么了？”
冯度支把军令搁在她面前，抱着手臂看着她：“刚下来的军令，耿炳文剩余主力驻守真定，分兵城外列营，燕王下令大军开拔，直取真定，各营都要抽调人手随军，度支这边也要出一个人，跟着前锋营走，负责沿途粮草调拨和军械登记的即时对接。”
沈玉瑛沉沉点头，看这样子，似乎是想要派自己去。
“这次不比在雄县大营，是急行军，要跟着前锋营跑，日夜兼程，到了真定城外还要在阵前就地登记缴获物资，营里这些文书都是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想着派谁去——”
沈玉瑛已经站起来了，郑重道：“我对接各营司务的差事做了这么久，前锋营、北营、马房的领料单子都是我签的字，他们的司务认得我，到了阵前好办事，雄县大营这边留冯先生坐镇足够了，副账我已经理顺了，新来的那个文书虽然手脚慢，但数目从不记错，交给他接手没问题。”
冯度支站在门口看着她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微微笑道：“我就知道你第一个跳出来，这回是急行军，不是坐在营房里打算盘，前锋营跑起来一天上百里，你吃得消？”
沈玉瑛头也不抬地边收拾边说：“我从应天府逃到雄州，追兵截杀、山洪断路都熬过来了，急行军还跑不死我，冯先生，这次攻打真定，是燕王南下最关键的一仗，耿炳文的主力在那里，打赢了，朝廷在河北就再也没有屏障了，我在后方管了这么久物资调配，这一仗我想亲眼看着打，让我去。”
冯度支看着她那双在烛火下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军令往她手里一塞：“行，你去，我跟前锋营的司务打个招呼，让他们在路上多照应你，不过有一件事，你会骑马吗，急行军没有马车给你坐，你得自己骑马跟着队伍跑。”
沈玉瑛头也不抬地说：“会。”
冯度支有些意外，狐疑地看着她：“你一个苏州商户女，怎么会骑马？”
沈玉瑛对他一笑：“以前在苏州的时候，我想多卖些胭脂，苏州城西有个马场，不少官家女眷常去那里骑马，我听说她们常去，就租了匹马学着骑，骑熟了就去马场边上等着，看哪位贵女骑累了歇脚，就上去递一盒胭脂让她们试试，那些贵女们骑完马脸上出汗，胭脂正好脱了，我递上去的胭脂她们当场就能试用，一来二去，马场上的贵女们全成了我的老主顾，所以我骑马不是为了骑马，是为了卖胭脂。”
冯度支乐了：“你为了卖胭脂学会骑马，为了查假账敢得罪全营的司务，为了对账让北营的刘胖子见了你就躲，你这人，不管做什么事，只要跟你的目的沾上边，你就非学会不可。”
沈玉瑛把包袱甩到背上，把度支腰牌挂好，又检查了一下冯度支之前给她的那把防身匕首。
“不会就学，学不会就多练，不丢人……冯先生，我走了之后，北营刘司务要是再敢把豁了口的刀和好刀记在同一笔账里，你替我骂他，还有，家里要是来了信，不管多晚，都让人快马送到前锋营给我，拜托了。”
冯度支全都应好。
沈玉瑛从他身边走过，走出营房门口，外面校场上已经热闹起来。
各营的士兵正在集合，传令兵骑着快马在营区之间穿梭，马厩里的战马被一匹匹牵出来，马蹄踏在碎石地上，溅起细碎的石子。
远处辎重营的骡车已经排成一列，车上堆着箭矢、粮袋和攻城器械，车夫们正在给骡子套上挽具，吆喝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
前锋营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她把包袱在肩上紧了紧，朝马厩走去。
这一路要随军远行，甚至还要骑马，于她而言，真的是想都不敢想的。
那么多次都坚持下来了，她相信这次自己也可以坚持的很好。
耿炳文把剩余主力全部驻守在真定城内，又在城外分兵列营，摆开阵势要与燕军决一死战。
燕王下了军令，大军即刻开拔，直取真定。
整个雄县大营都在动，各营的士兵在校场上列队集合，传令兵骑着快马在营区之间来回穿梭，扯着嗓子喊各营的番号和集结点。
马厩里的战马被一匹匹牵出来，整个大营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沈玉瑛把度支营房里该带的文书和空白登记册全塞进包袱里，又检查了一遍袖口里那把防身匕首，确认都带齐了，才大步朝校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