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酒喝到了深夜,众人都有些微醺。
沈玉瑛穿过篝火堆朝度支营房走去,远处士兵们还在围着篝火唱歌,北风把火星卷上半空,和满天的繁星混在一起。
军营你的生活每一天都过得非常快,虽然说很是忙碌。
她加快脚步,心里已经在列明日要登记的缴获物资清单。
雄县大营在伏击莫州援军大胜之后,军务陡然繁重起来。
沈玉瑛倒是很希望自己能够忙碌起来,忙碌起来脑子就不会胡思乱想。
燕王下令乘胜南下直取真定,每日调拨的物资数量翻了好几倍。
这里面需要做的事情非常的细,沈玉瑛从早到晚扎在度支营房里,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冯度支把对接各营司务的差事全交给了她,她现在不只是核对副账,还负责直接在领条上签字放行。
现在,各营的司务对这个瘦瘦小小的沈副手态度很恭敬他不好糊弄。
数目不对的领条在她手里根本过不了关。
忙碌归忙碌,她对这支军队的运行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哪几个营是前锋主力,而负责后勤的又是哪些?这个中间是如何运转的,她对这一切都渐渐了然于心。
也渐渐觉得现在这个自己和以前不同。
她和陆云昭的关系也熟悉了起来。
陆云昭之前在她心中的形象就是沉稳老练的,但现在由于她不停的去骚扰陆云昭,问自己家人和陆云起的情况,他也学会了拐弯抹角的去应对。
现在在燕军营中,他是参赞军务的大学士,她是度支营房的副手。
说话也渐渐少了那些客套,多了几分随意。
她甚至学会了喝军中的烈酒。
以前在苏州,她只喝桂花酿和米酒,甜甜稠稠的,喝不醉人。
军中的酒是缴获来的烈酒,入口辛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头一回喝的时候她呛得直咳嗽,陆云昭在旁边笑她“这就呛了?你不是挺硬气的吗”。
硬气跟酒量是两回事!
她不服气,仰头又灌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半天。
但日子长了,她也慢慢适应了这种粗糙的烈酒,还有这粗犷的军营生活。
其实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让她觉得自己是有价值。
但她心里面依旧在忐忑,实在不知道家里那边怎么样了。
就算能得到一些新消息,其实也已经不新了,毕竟隔着这么长的距离……
每隔几天,她就会在陆云昭回营房的路上堵他。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这样子真的很烦,而且就算是消息也不会传的这么多,这么频繁,好多时候自己去问,都是徒劳。
可是她又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对家人的担心。
每日,算准了他从参谋帐回住处的时间,提前在营房后面那条窄巷口等着,装作正好路过。
陆云昭要是有消息就会和他说两句,若是没有消息,就急忙装作没看见他,想要躲过。
这一日,她又去了。
傍晚收工后,她把登记册阖上,跟冯度支说去仓棚清点新到的粮草,脚却拐到了参谋帐附近的那条巷口。
远远看见陆云昭从参谋帐里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氅衣,面容清瘦,步伐稳健,看着有些眼熟,但她一时没认出来。
她快步迎上去,在陆云昭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也顾不上跟他身边那人行礼,开口就问:“陆大人,应天府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我家人他们还在诏狱里吗?朝廷有没有为难他们?”
她这一连珠炮的提问根本没有新意,每一次都是这一套。
陆云昭对她微微颔首,又偏过头看了看身边那人,笑道:“沈英,这位你还认得吗?”
沈玉瑛微微一愣,这才仔细看向那人。
那人也正看着她,目光里掺杂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
他朝她拱了拱手,微微一笑:“沈姑娘,诏狱一别,没想到在这里又见面了,你在雄县大营的作为,老夫早有耳闻,度支副手,查假账,反杀逃兵……燕王殿下果然没有看错人。”
沈玉瑛这才认出来,这是姚先生,燕王麾下的谋士。
她连忙敛衽行礼:“姚先生,方才我一时心急没认出您来,失礼了。”
姚先生是燕王身边重要的谋士,曾去诏狱见过自己,只是当时的光线太过灰暗,她竟然没有记住姚先生的样子。
这样可真是太过失礼。
“无妨,你方才问陆大人的话,老夫都听见了,你心系家人,这份情义难得,”
姚先生笑意加深:“正好今晚我与云昭要在帐中饮酒议事,你若得空,一起来坐坐,我给你讲讲眼下的局面,北边的战事,南边的朝堂,还有你家人那边的情况,老夫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沈玉瑛激动不已,自然是应了下来。
姚先生懂那么多东西,若是能够为自己分析一番眼前的局势,为她拨云见月,那自然是大有裨益。
当晚,沈玉瑛处理完手上最后一笔账,姚先生的随从便来请她。
她来到大营深处一处独立的军帐前。
这帐篷比普通营帐宽敞许多,帐帘半卷,里面透出暖黄的烛光和噼啪的炭火声。
一股烤肉的香气已经滋滋滋的冒了出来,勾的人馋虫大动。
锅边架着几串切成厚片的羊肉,被炭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玉瑛在苏州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吃这大鱼大肉,更喜欢一些清粥小菜。
但在军营里生活之后,她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够更强壮,再加上每天过得太累,也开始想要吃肉。
饮食也渐渐开始变得粗犷起来。
旁边温着一壶黄酒,还有一碟酱菜和一碟炒豆子,这搭配真是妙极了,都是解腻的。
姚先生正用筷子翻着锅边的肉片,并没有借旁人之手。
姚先生竟然亲自给他们烤肉吃,这让沈玉瑛惊慌不已,过去急忙接过。
陆云昭穿了一身藏蓝色的便袍,身上的伤口已经抹了药膏包扎妥当。
他手里端着酒碗,正眯着眼,笑得格外开怀。
姚先生抬头看见她,拿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垫子:“沈姑娘来了,坐,军中没什么好菜,就这烤羊肉是今天刚从北营运来的,趁热吃。”
“姚先生,这已经是顶好的菜了,谢谢您的款待。”
沈玉瑛在垫子上坐下来,接过陆云昭递来的酒碗。
黄酒温热,入口绵软,不似军中烈酒那般辛辣。
烛火映在帐布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帐外是军营肃杀的夜风,偶尔传来远处哨兵的换岗口令。
但在这间帐中,酒香、肉香和温热的炭火把那些凛冽都挡在了外面。
在这战乱时刻,真是一顿难得的享受啊。
姚先生夹了片烤得焦香的羊肉搁在她碗里,端起酒碗朝两人举了一下:“来,先喝一口,这黄酒是云昭从南边带过来的,军中烈酒喝多了,换换口味。”
三人各自饮了一口。
沈玉瑛把肉片塞进嘴里,油脂在舌尖化开。
她这些日子在军中吃惯了粗粮和炖菜,这烤羊肉算得上是几个月来最丰盛的一顿了。
她咽下去之后端着酒碗一时安静,陆云昭这姚先生闲聊起来。
她知道不该催促,可又心忧家人,忍不住了。
“姚先生,你白日里说今晚给我讲局面,我家人他们眼下到底如何?我在军中每日核对往来军报,应天府的消息少之又少,偶尔有塘报过来也只提战事不提狱事,我也不好总是烦陆大人,他军务比我忙得多。”
陆云昭淡淡接了一句:“你也没少烦我,三天两头在巷口堵我,每回都是一样的话‘陆大人,应天府有消息吗?’我问你粮草账目你答得清清楚楚,一问家人你就急。”
沈玉瑛困窘不已,脸色微微泛红。
这人真是太讨厌了,把她问问题时候的那个样子都模仿了出来。
陆云昭不应该是沉稳的吗,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孩子?
她努力争辩道:“那是因为你每次给我看军报都只给我看前半截,后半截有没有提到刑部大牢、有没有提到诏狱换没换牢头,你从来不主动告诉我……”
陆云昭却不让她:“告诉你又能怎样,你现在在北边,他们在南边的牢里,你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
“干着急也比不知道强,”沈玉瑛委屈起来,“我在诏狱里待了快两个月,我知道牢里是什么滋味,你让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怎么样了,我反倒更难受。”
沈玉瑛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像一个老妈子一样让人心烦,可是她又不能不问呀,她只想知道家人最新的消息。
姚先生笑着打断两人:“好了好了,你们俩别争了,沈姑娘想知道家人的情况,老夫先给你吃颗定心丸,他们暂时不会有事,”
沈玉瑛转向姚先生。
陆云昭听了姚先生支持自己,孩子气一笑:“你看,心放在肚子里,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姚先生望向沈玉瑛,郑重地道:
“你家人和陆二公子,朱允炆不敢轻易杀,你可知为何?”
沈玉瑛端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当然想过这个问题。
每次夜深人静,她躺在矮屋的木榻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些事。
但她还是想听姚先生说一遍,听一个在燕王身边参赞军机的人用最冷静的语气告诉她,她想的是对的。
“因为燕王的檄文。”
“对,燕王那道檄文,把朱雄英案钉死了,沈承运在堂上当众指证太后谋害皇嗣,陆云起在堂上把太后追杀证人、销毁物证的事全掀了出来,现在全天下都知道这桩案子,你想想,这个时候朱允炆要是杀了你家人和陆云起,天下人会怎么说?”
沈玉瑛认真道:“会说朝廷心虚,太后灭口,全天下都知道沈承运是朱雄英案的证人,他要是死在牢里,全天下都会认定是太后灭口,皇帝背不起这个骂名,”
姚先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淡笑道:“正是,现今的陛下,不是暴君,但也绝不是明君,他最大的毛病是优柔寡,想杀人灭口,又怕背上骂名,所以把人关在牢里,等这场仗打完再说,所以仗一天不停,你家人反而一天安全。”
陆云昭接过话头:“云起那边也是同样的道理,他在堂上站出来替朱雄英案说话,全天下都知道了,皇帝怕杀了云起,燕王这边的檄文就更响亮了,所以云起现在虽然关在刑部大牢里,但不会被处死。”
这和沈玉瑛自己的那些想法和判断大体上是一致的,只是这话被姚先生说出来之后,就更让人安心。
姚先生微微点头:“不过陆二公子那边也有变数,他毕竟是陆家的人,陆家全族都投了燕王,朱允炆恨他入骨,现在不杀他,是因为杀了会惹祸,但若是战局对朝廷不利,朱允炆一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云昭你这边也要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通过韩端的人,在适当的时候把云起从牢里弄出来。”
沈玉瑛两眼微微一亮,他之前也想过进入牢狱之中劫狱,只是他实在是不太懂这些东西。
陆云昭道:“已经在做了,只是朝廷盯得太紧,硬来反倒害了他,等燕王的大军再往南推一推,朱允炆焦头烂额的时候,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沈玉瑛心中还有一个顾虑,她不确定自己问出来是不是显得太过于幼稚。
可是这种最差的可能一直盘旋在她的心头,索性便也直接问。
“姚先生,你说仗打得越久,他们反而越安全,但仗总有打完的一天,到时候皇帝若是输了,会不会在败退之前先杀一批人泄愤?”
姚先生凝视着她的眼睛,很坦率地回答:“有这个可能,所以燕王南下的速度越快,你家人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大军压境,朱允炆最要紧的是调兵应对,腾不出手来管牢里的事,等燕王打到应天府城下,不管是哪条路,他都顾不上杀牢里的人,”
沈玉瑛没有继续追问,姚先生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就是她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