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合着汗酸和劣酒的臭味冲进她的鼻腔。
她并没有挣扎,也没有尖叫,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一声尖叫,对方一定会直接将她掐死。
她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进了校场后面一间废弃的柴房。
若没有直接将她杀死,那对方所图是什么,她也想明白了。
她这个心脏猛然沉了下来。
无非是想让她生不如死。
之前她曾经听说过,那些贪了军用物资的人里面还有两个溜走了。
难道说他们一直躲藏在这里,就是为了蓄意报复自己。
柴房里面堆着发霉的干草,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来。
这似乎是一间废弃柴房,久久没有被启用。
也只有这些人知道这废弃的柴房所在。
她被摔在地上,简单还。借着从破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面前的人,正是王老蔫。
她的心顿时向下一沉。
这些人就是恨自己觉得他们的财路,现在想要报复。
王老蔫脸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
看他的眼神,似乎恨不得将自己。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脸生,但同样凶悍。
两个人都戴着黑色的兜帽,裹得严严实实。
王老蔫一把扯掉她头上那顶书童帽,揪住她脑后的短发往后一拽,逼她仰起脸。
他的手指掐得她头皮生疼,沈玉瑛死死咬住牙齿才没有发出声。
“没想到吧,老子又回来了,你把老子害得好惨,军法处没收了老子所有的饷银,打了老子二十军棍,差点把老子打死!老子兄弟直接被砍了头,老子命大,跑出来了!”
他嘴角浮起一丝扭曲的笑,眼里射出了恶毒的光。
“今晚没人会来救你,你那帮当官的同僚都在忙军务,校场上那些兵在整装待发,你叫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等老子爽完了,就把你埋在这柴房底下,他们找不到你,只会当你当了逃兵,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谁会替你出头?”
沈玉瑛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
必须要冷静下来,想办法才可以活着。
王老蔫朝她逼近了一步,他身后那个同伙把手里的木棍搁在柴堆上,狞笑着站在门口把风。
她后背撞上墙角的柴堆,手指触到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似乎是一把生锈的柴刀。
她用身体挡住那把柴刀,借着干草的遮掩慢慢把它攥在手里。
她的手在发抖,手指发滑,费力才抓在手中。
先杀一个,另一个再说。
现在这间柴房里只有她和这两个人,没有人会来救她。
只有她自己。
一定要冷静下来,随机应变。
王老蔫粗野的手来撕她的衣领,就在他俯身的一瞬间,沈玉瑛从干草堆里暴起,右手攥紧柴刀,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的脖子捅了过去。
刀尖刺穿了皮肉,温热的血喷在她脸上和衣襟上。
王老蔫的眼睛猛地瞪大,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捂住脖子,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
气管破了,他叫不出声。
他栽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门口那个同伙愣了一瞬,怒吼一声朝她扑过来。
他把她撞翻在柴堆上,两只手掐住她的脖子,掐得她喘不上气,眼前直冒金星。
她的手指在地上乱摸,摸到了一根断掉的木柴。
她攥紧木柴,朝他太阳穴狠狠砸过去。
他惨叫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
沈玉瑛从地上翻身爬起来,柴刀还攥在手里,刀尖上的血顺着豁口往下淌。
那同伙捂着太阳穴往门口爬,她扑上去,一刀捅进他的后背。
整个人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再动了。
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
血滴落在干草上,滴答滴答,像是下了一场小雨。
她短褐的前襟溅满了血,手指缝里全是血,那把豁了口的柴刀还攥在手里。
她把柴刀松开,手指因为攥得太紧,半天伸不直。
她把脸上的血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了几下,推开了柴房的门。
校场上的篝火还在烧,她穿过校场,朝度支营房走去。
一路上有士兵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有人认出了她,跑去报告上官。
她走到营房门口的时候,冯度支正好掀开门帘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刚写完的账册。
他看见她满身是血地站在门口,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
“王老蔫和他同伙,在校场后面废弃的柴房,他们想杀我,被我杀了。”
冯度支双眸骤然放大。
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叫军法处的人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椅子上。
“你、你这丫头!”冯度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围着沈玉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手忙脚乱的沏了一壶热茶。
陆云昭赶到,军法处的人已经把柴房围起来了。
两个士兵把尸体从柴房里拖出来,搁在校场的篝火旁边。
陆云昭低头看了那两具尸体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着沈玉瑛,她坐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可看她的神色并没有任何惊慌。
连沈玉瑛自己都惊讶,居然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她可以如此冷酷。
陆云昭走到她面前,就是凝视着她的眼睛。
“你还好吗?”
“我还好,你们都不在,我只能自己来。”
陆云昭朝冯度支和围在旁边的几个同僚说了一句话。
“记一下,以后度支营房的副手沈英,每日加班多发一份肉菜,她这份差事,做的是两个人的活。”
几个士兵窃窃私语,议论的,都是那坐在台阶上满脸是血的瘦小女子。
沈玉瑛喝下一口热茶,茶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
脸上是斑驳的血迹,可是眼睛却如火光一样闪烁。
她心想,给自己起一个新名字吧。
在这里她的名气必然会越来越大,留着原来的名字有诸多不便。
就叫沈英好了。
她不能让太后的人知道自己活着到了燕地,否则他们在应天府会变本加厉地折磨承运和母亲。
上次柴房那件事之后,军医来看过,说都是皮外伤,没伤着骨头。
她涂了两天药膏,把领口拉高些遮住脖子上的淤青,照常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度支营房。
冯度支让她歇两天,她说:“这点伤不算什么,让我闲着反倒难受,不如做事。”
除了做账,她开始看一些新的书籍。
冯度支那里有几本旧的兵书和舆图册子,她借过来,每晚收了工就坐在灯下翻看。
陆云昭又让人给她送了几本边塞防御和历代名将战例的抄本。
她每晚对着舆图册子和兵书,拿毛笔在地名旁边标注粮草运输路线和关卡位置。
陆云昭偶尔来她屋里坐坐,看见她桌上摊着的舆图和密密麻麻的标注,挑了挑眉:“你看的类型好多,你是打算把整支军队的脉络都摸清楚?”
“对,”沈玉瑛坦诚地望着他,“我不打仗,但我需要知道粮草是怎么运的,击和攻城分别需要多少物资,更重要的是,我要知道朝堂上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太后敢灭口,为什么燕王一道檄文就能让朱允炆缩手缩脚,我需要学习很多很多。”
她没人可以问,陆云昭在的时候,她能跟他讨论几句。
他不在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对着舆图和兵书琢磨。
心里还是焦灼,家人们和陆云起到底怎么样了,她无从得知。
她只能努力克制住那股焦灼,把它压在心底最深处,每天不停看书,核对账目。
忙起来是唯一可以减少焦虑的方式。
偶尔在夜里,她会梦见祖父坐在诏狱的石壁边上咳嗽。
醒来之后在黑暗里坐很久,那一瞬间里,她在想祖父的病会不会好起来。
忽然又怅然若失,想起祖父已经去世了。
这段时间人生的变故实在是太巨大了,甚至是让她混乱。
把灯点亮,继续翻兵书。
这天,她正站在营房门口跟北营的司务核对一批新缴获的刀枪数目。
她把登记册摊在木桌上,手指点着册子上的条目:“箭头入库一万支,出库八千,还剩两千,你说的那批新缴获的刀,数目还没报上来,明天之前必须报给我,你们北营每次缴获军械都拖到最后才报,耽误全营的调配。”
那司务是个四十出头的粗壮汉子,姓刘,一边擦汗一边赔笑:“沈副手,不是我们拖,是昨天那批刀缴回来的时候有些刀刃都豁了口子,我让人挑了一遍,把能用的和要重新打磨的分开,这才耽误了工夫,你先收这一批,剩下那些豁了口的我明天一早就报给你。”
“行,豁口的单列一册,注明多少能用、多少需要回炉,别跟上回似的,把废刀和好刀记在同一笔账里,害冯先生核账的时候找了半天。”
她把登记册阖上,又警戒道:“北营这两日要多备箭矢,前头打了胜仗,士气正好,估计很快又要出兵,到时候箭头不够你别来找我哭。”
刘司务连连称是,拿着领条走了。
沈玉瑛重新翻开登记册,把刚才那批箭矢的数目又核对了一遍,认认真真地扫过那些数值。
她刚把毛笔搁下,准备去仓棚那边清点新到的粮草。
校场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沈玉瑛一怔,看来是这场伏击已经取得了胜利。
那欢呼声从辕门一路传过来,像涨潮一样涌遍了整个大营。
刘司务刚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满脸兴奋地朝她喊:“沈副手,快去看!伏击莫州援军大胜,潘忠被活捉了!”
沈玉瑛跟着人群朝校场走去。
她我的心也怦怦乱跳着。
校场上已经挤满了人,远征的伏击部队回来了,士兵们骑着马从辕门鱼贯而入,马蹄踏得地面微微震动。
这些人无不身上带伤,却个个高昂着头颅,眼里闪烁着胜利而归的喜悦。
陆云昭穿着一身玄色甲胄,腰间佩着战刀,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
胸前的铁片上溅着暗红色的血点,头发也散乱了,显然是在战场上经历了一番厮杀。
他眉目间带着一种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凛冽锐气。
沈玉瑛忍不住轻轻“嚯”了一声。
陆大人穿上官袍是一副样子,穿上甲胄又是另一副样子。
以前只觉得这人沉稳得很,说话滴水不漏,怎么也想不到他还能在马上砍人。
不过这样子,真是让沈玉瑛羡慕极了。
露天校场上,庆功宴开始。
篝火烧得噼啪响,缴获的烈酒一坛坛搬出来,整只的羊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沈玉瑛端着一碗热米酒慢慢喝着。
冯度支喝得有些多,拍着她的肩膀对旁边的人说“这姑娘以后是要当大官的”。
她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冯先生,你再乱说,明天那批豁了口的刀我全记在你名下。”
冯度支疼得直抽气,嘴还是不闲着:“你这手劲儿比算盘珠子还狠,对了,上次的事我听说了,军法处验了尸,说柴刀捅进去的角度又准又狠,不像是头一回拿刀的人,我说你以前是杀猪的吧?你不肯说。”
沈玉瑛笑了:“头一回,以前只调胭脂,连鸡都不敢杀。”
陆云昭端着酒碗穿过人群,在她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来。
头发被汗水浸得有些潮,额头上还留着一道被头盔压出的红印。
沈玉瑛立刻问道:“陆大人,这一场怎么赢的?”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开怀一笑:“提前让每个人都喝了姜汤,每人带了一壶烈酒,下水之前在岸上做足了热身,等潘忠大军过桥之后,伏兵才下水,截断后路,前后夹击,潘忠的兵在桥上进退两难,阵型一乱就崩了……哈哈,潘忠当场被俘,所部人马尽数收编。”
沈玉瑛听得认真,这战事就是要天时地利人和。
选对合适的时机,真是太重要了。
短短两场小规模战斗,朝廷南路先锋全军覆没,缴获了大量军械粮草。
看来这段时间,她又少不了狠狠的忙碌一波。
“……接下来燕王会直取真定,耿炳文的主力在那里,拿下了真定,朝廷在河北就再也没有屏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