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回到北平之后,沈玉瑛的度支营房就设在燕王府东侧一处三进的偏院里。
正堂的墙上挂着舆图,案上堆着账册和缴获清单。
这就是她现在工作的地方了,她将这里收拾得整齐,东西放置条理。
直到在这里安定下来,她还是逼迫自己忙碌起来,因为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想起牢狱中的母亲。
她现在是正八品度支主事了,
真定撤围之后,燕王下令全军休整,三处大营的缴获物资全部运回北平统一清点。
光是真定一仗缴获的盔甲就堆满了三个库房,还有上万石粮草和两千多匹战马。
这段时日可真是有的好忙。
收编的两万多降军要分营安置,每人要发新军服、新腰牌、新配给的口粮和军饷。
这其中若是出错,那么就会不患寡而患不均,有功之将士定然会大闹一场。
所以沈玉瑛就格外小心。
另外,周边卫所的仓储账目也要统一收归北平调度。
沈玉瑛每天从早到晚扎在营房里,毛笔写秃了好几支,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各营的司务排着队来找她核对数目,一行行一列列,看得她眼花缭乱。
这天上午,她正趴在案上核对永平卫送来的仓储账册,营房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站在她案前低头看了看她桌上摊开的几本账册。
这人名叫孟弘,是沈玉瑛的顶头上司,原是北平府库的管库主事。
沈玉瑛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1.
沈玉瑛把毛笔搁在笔搁上,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
孟弘说:“你就是沈玉瑛,真定缴获的火铳数目我看过了,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大人请问。”沈玉瑛定定颔首。
“你在清册上写‘完好四十七杆,待修十三杆,报废六杆’,报废的那六杆,每杆的报废原因你都标注了吗,是真定围城之前就坏了,还是攻城时打坏的,如果是攻城时打坏的,那是正常损耗;如果是围城之前就坏了的,那是耿炳文军中原有的器械问题,和我们接收后的保养无关,这两种情况在账面上要分开列,不然将来核查的时候扯不清楚。”
沈玉瑛微微一怔,孟弘说的确实是非常有道理,果然是老资历的库管主事。
沈玉瑛立刻就应道:“大人是。”
孟弘说:“燕王殿下让我来度支营房,做你的上级,以后后军都督府的粮草军械总账由我把关,各营调配明细由你调度。”
孟弘把火铳清册搁在她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管了十多年府库,见过的账册比头发还多,真定这批火铳是贵重军械,数目不能有半点含糊,你先把报废的六杆重新核查一遍,围城之前就坏了的单列一册,攻城时打坏的单列一册,注明每杆的损坏部位和程度。”
孟弘说话办事儿,无不是就事论事,这样的态度令沈玉瑛感到十分舒服。
沈玉瑛把火铳清册接过来,坐回椅子上。
她没有急着解释,而是从桌角堆成小山的账册里翻出三本不同的登记册,一一摊开在孟弘面前,说:“孟大人,这六杆报废火铳我核查过三遍,围城之前就坏的有两杆,一杆在莫州缴获时就已经标注火门裂,另一杆在真定城外野战缴获时标注准星歪,两杆都有当初缴获时的原始登记,上面有接收司务的画押,攻城时打坏的有四杆,其中两杆是在真定城墙上被滚石砸坏的,另外两杆是攻入城内之后在巷战中损坏,这四杆都有当日攻城前锋营司务的即时登记,每杆的损坏部位、程度、时间都记在攻城物资损耗册上,您看,这是原始登记,这是汇总清册,汇总清册上只写了报废六杆,但详细标注在分册里,分册我夹在火铳清册后面了。”
沈玉瑛做事一向细致,只是她觉得一般的大人并没有耐心看这些细则,所以就没把这些细则写到总册上,只是放在分册了。
孟弘接过那几本分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每杆报废火铳的原始登记和沈玉瑛标注的汇总对照着看。
他把分册阖上,重新打量了沈玉瑛一番,说:“原始登记上有接收司务的画押,攻城损耗册上有当日校尉的画押,时间、地点、损坏部位全都对得上,这三本分册,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沈玉瑛说:“缴获当天晚上,耿炳文的火铳是好东西,我怕事后扯皮,当晚就全部登记了分册,今天孟大人一问,分册正好派上用场,以后这些军械分册我会每月汇总一次,上报总账时附上原始登记副本。”
孟弘的眼中闪过了赞许的光芒。
“这些司务在各营跑进跑出,嘴上都说差不多就行了,你我在北平府库干了十多年,头一回见到有人把缴获军械的账做得这么细,之前燕王殿下让你以度支副手的身份来营房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有疑虑,一个商户女,能管得了军中的粮草军械吗,今天看了你这三本分册,这疑虑可以放下了。”
他的话语令沈玉瑛心中踏实不少。
她来到这一个新的地方,是十分担忧上级的为难的。
可是孟弘他就是一个就事论事之人,如果自己做的好、做的细,就会赢得他的信任,这比拿桥的上司要好多了。
两人在一起又议论了一下最近要做的工作,那是相当繁重。
但孟弘很快就安排妥当,将沈玉瑛的责任划分清楚。
她把火铳清册收好,说:“孟大人,顺天府各县卫所归顺之后,那边的仓储账目还没收上来,我想带两个文书去各卫所跑一趟,把存粮和军械数目实地核对一遍,回来再做汇总。”
孟弘颔首,说:“可以,让刘司务给你安排两匹马,带两个文书去,早去早回,各卫所的账目前先不要动,等实地核对完了再说,顺天府有些卫所的司务不好打交道,你一个女子去查他们的账,他们未必给你好脸色,你带着燕王府的手令去,谁敢推诿你直接报给我。”
与此同时,诏狱。
沈承运跟在狱卒身后,沿着那条昏暗的走廊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一间极偏僻的牢房门口。
狱卒打开铁锁,把他推了进去。
这间牢房比他住的那间更小更暗,匣子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米酒。
木匣子里装着沈砚秋的旧长衫。
朝廷准他今日来祭拜沈砚秋。
他完全没有想到,心想这样的举措,大抵也是为了收买他的心,不过也歪打正着了,他真的很想来祭拜祖父。
他跪在矮桌前,把米酒端起来。
祖父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在雄县大牢里,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跟他说“莫怕,玉瑛会撑住”。
一思及此,他的眼里不由得模糊朦胧起来,一时之间声音也哽咽了。
他把酒碗举到额前,说:“老太爷,承运给您磕头了,您这辈子干干净净做胭脂,没害过任何人,临了被关在这种地方,连副棺材都没有,承运不孝,没办法去苏州给您守灵,只能在牢里给您磕三个头承运不敢死,这碗酒敬您,等太平了,再把您接回苏州,接回沈家祠堂。”
他把米酒洒在地上,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心中也自责不已,若不是自己将他们牵连进来,或许老人会高寿,且会寿终正寝。
对沈家人的歉意铺天盖地的涌上了他的心头。
祭拜完了,狱卒又把他押到女牢,他大抵已经想明白了这群人的用意。
沈杨氏被关在最靠里的一间单独牢房里。
但她瘦了许多,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头发白了大半。
她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瞬,沈承运隔着栅栏喊了一声,说:“娘。”
这是他名义上的母亲,所以说有时沈承运会称呼他为夫人,但在此时,这一声娘却自然而然的叫了出来。
沈杨氏把身子往前挪了挪,微笑着说:“承运,你的腿怎么样了。”
沈承运说:“好了,走路有点跛,不碍事。”
两人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只是两眼含泪的看着彼此。
他把受伤的那条腿往身后藏了藏,说:“娘,你在这里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你?”
沈杨氏说:“不冷,有个姓韩的大人让人送了厚褥子,每日有热水喝,咳疾也好多了,你在那边好好养伤,不要挂念我。”
她伸手穿过栅栏,摸了摸他的头发,说:“你瘦了,是不是又挨打了,别跟那些审你的人硬碰,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保住命最要紧。”
她的声音是那么温和,令沈承韵不由得眼睛发酸。
沈承运垂下眼帘,哽咽着说:“没挨打,娘,保重。”
回到牢房之后,他脸色一片灰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燕王什么时候才能打过来,这场战争他们能赢吗?
万一十年后再来了,那沈家人早就死光了。
他正想着,牢门又被推开了。
王太监一个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蹲下身把粥搁在他面前。
他用一种长辈心疼晚辈的语调叹了口气。
王太监说:“承运啊,咱家今天不逼你,咱家就是替你不值,你说你,从小被太后的人追着跑,在沈家长大,好不容易有了个家,又被卷进这桩案子里,腿断了,脸毁了,坐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为了什么,沈老太爷死在牢里,沈杨氏在女牢里熬日子,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这些人都是你的恩人,你忍心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熬死吗?”
他顿了顿,似乎想要让沈承运消化这些情绪。
沈承运黑着脸垂着头。
“咱家不是要你害谁,咱家只是觉得,你总得替活人想想,沈杨氏她咳疾才好些,女牢里冬天能冻死人,你要是再不松口,上头万一没了耐心,她还能熬到明年春天吗,你好好想想。”
王太监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沈承运一言不发。
王太监第二天又来了,这回他搬了把椅子在栅栏外面坐下来。
沈承运心中大抵猜出了他的目的,这几日的连招也是为了向他示好。
沈承运说:“王公公,你说让我认罪,那我问你,如果我认了,朝廷怎么处置沈家的人。”
王太监眼里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芒,这是沈承运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松口。
王太监声音温和,说:“承运啊,咱家不骗你,所以咱家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自己,你若是认了,你自己这条命是保不住的,你在堂上当众指证太后谋害皇嗣,这件事闹得天下皆知,现在你翻供,承认之前是诬陷,那就是欺君之罪,按律当斩,谁也保不了你。”
沈承运脸色并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默然不语的听着。
王太监往前倾了倾身子,又放柔了声调说道:“但沈家其他人不一样,沈杨氏她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从来不过问生意上的事,说白了都是无端被卷进来的,你若是认了罪,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朝廷就可以下旨——沈家旁人不知情,系被蒙蔽,免其连坐之罪,你想想,陛下若是在你认罪之后还要杀沈家人,那成什么了,残暴嗜杀,迁怒无辜,燕王那边正愁没有由头骂朝廷残暴,他要是敢在这时候杀沈家人,岂不是自己把刀递到燕王手里……”
王太监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不时还打量着沈承运眼中的神情。
“所以你放心,只要你认了,沈家其他人就能活,陛下不但不会杀他们,还会下旨宽赦,以显天恩,咱家说句不中听的,你现在不认,太后那边迟早也要处置他们,到时候你既保不住自己,也保不住他们,何必呢。”
他句句有理有据。
沈承运看着王太监那张诚恳的脸。
他知道王太监有一句话没说错:如果朱允炆在他认罪之后还要杀沈家人,天下人会觉得这个皇帝残暴嗜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