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心悠手还搭在车把上。
“名单上有我？”
钱同志翻开蓝皮本子，指给她看。
铅印表格第七行，乔心悠三个字，备注栏写着，无照经营，涉嫌向国营单位违规供货。
她看了两秒。
“通知什么时候发的？”
“今早，县供销社纪检组发的，抄送各镇工商所，三天内摸底登记。”
三天。
乔心悠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韩国胜昨天停职，今天名单就下来，纪检组整顿蔬菜站说得通，可备注写得这么细，背后一定有人递材料。
“名单哪来的？”
钱同志看了眼巷口，往前凑了半步。
“通知上没写，所长开会时提了一句，是县供销社业务科转来的，姓王的副科长签字。”
姓王。
韩国胜的老婆姓王，刘根生的老婆也姓王，亲姐妹。
县供销社业务科，又冒出一个王副科长。
“男的女的？”
“男的，五十来岁。”
刘根生昨晚去了县里，今早名单落到工商所，线已经接上了。
“谢了，钱同志。”
乔心悠推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今天跟我说这个，所长知道吗？”
钱同志把本子往腋下一夹。
“我路过，顺嘴提一句。”
话落，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
乔心悠推车进院。
郑美秀在灶房蒸馒头，探头看见她脸色，嘴动了动，最后没问。
厢房门一插，乔心悠坐到炕沿上。
摸底登记不是处罚，可一旦工商所有了台账，罚款，停供，一张纸就能办。
她摊开纸，写下两条路。
一，三天内办营业执照，堵住无照经营这四个字。
难点是固定经营场所，她没有门面。
二，走红星大队合作社的账，把个人供货改成集体购销，她退到种植技术和供货跑腿的位置上。
这条更稳，也更快。
上午刚谈下一亩试验地，下午就得加条件，让大队替她走账。
对大队来说，账面多进项，年底分红有说法。
对她来说，让出一部分利润，换合法身份。
乔心悠在纸上写下一个数。
百分之五。
六家厂子月流水上千，百分之五就是五十多块，红星大队不用出门，就能多买两头猪崽。
这钱，周德全会算。
问题只剩时间。
下午两点食品厂送货，三点半回镇，四点再去红星大队，天黑前能赶回。
紧，但能走。
她把纸塞进兜里，推门出去。
郑美秀端着粥堵在灶房门口。
“先吃饭。”
乔心悠接过碗，蹲在石桌边喝完，又把半个馒头揣进兜里。
“妈，下午我还出门，晚点回来。”
郑美秀看着她，叹了口气，没拦。
下午两点，食品厂。
胖师傅接过白菜，掰开菜心看了一眼。
“你这菜一天比一天好，厂长要是加量，你供得上？”
“供得上。”
乔心悠签完单子，转身进传达室。
孟哥正吃花生米，看见她进来，手往抽屉上一盖。
“又出事了？”
“孟哥，把你弟电话给我。”
孟哥翻出烟盒，在背面写了串号码递过去。
“找周书记？”
“谈生意。”
孟哥盯了她一眼，没追问。
乔心悠揣好烟盒，骑车回镇，路过邮局时拐了进去，花两毛钱打长途。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哪位？”
“孟庆林，我乔心悠。”
那头愣了下。
“哦，种菜那个，有事说。”
“帮我给周书记带句话，今天下午四点，我再去大队部，有个对大队有好处的事，当面谈。”
“行，我去说，你一天跑两趟，不嫌累啊？”
乔心悠挂了电话。
累不重要。
名单三天内摸底，今天算第一天，晚一步，备注就可能变成罚单。
罚单一开，六家厂子的供货都得停。
供货一停，系统任务失败，直供资格进度清零。
这条线不能断。
回到家，小满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根黄瓜。
“姐，妈说这黄瓜甜，给你留了一根。”
乔心悠接过来咬了一口。
灵泉浇出来的黄瓜，水足，甜味清。
她叼着黄瓜进厢房，换了件衣服，又推出加重车。
三点四十，往红星大队去。
这次没叫陆远川。
路上，她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不能说自己被查，需要大队帮忙。
得说大队合作社统一购销农副产品，政策上站得住，她帮大队打通六家厂子的渠道，大队给她一个账面身份。
互利互惠，周德全才会点头。
四点十分，大队部到了。
孟庆林在门口等着，旁边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
“周书记在屋里，刚开完小组长会，你上午才来，我还以为你送种子。”
“种子明天送，今天先定另一件事。”
乔心悠进屋。
周德全还坐在桌后，茶缸子换了新茶，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
“小乔同志，上午才走，下午又来？”
乔心悠站在桌前。
“周书记，上午说的合作种菜，我想再加一条。”
周德全放下茶缸子。
“说。”
“我现在供六家厂子的菜，可以走大队合作社的账，每笔货款，大队抽百分之五管理费。”
周德全没接话，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一天二三十块流水，一个月五六十块管理费。
这笔账，他听第一遍就明白。
“你为什么要走大队的账？”
“县里在查无照个体经营。”
乔心悠没有绕。
“走合作社账，就是大队统一购销，我负责种，负责送，负责对接厂子，大队收管理费。”
周德全看了她几秒。
这姑娘没藏事。
可越是不藏，他越得问清楚。
“出了事，大队担不担？”
“不担。”
乔心悠从兜里摸出纸。
“供货合同我签，菜我种，路我跑，大队只收管理费，我可以写承诺，出了问题，由我乔心悠自己担。”
屋里安静下来。
门外，孟庆林探了半个脑袋进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周德全端起茶缸子喝了口茶。
“这事我得跟几个干部商量，明天翻地，你来，我给你答复。”
“行。”
乔心悠转身要走。
周德全忽然开口。
“小乔，你那菜，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好？”
乔心悠停在门口，从兜里拿出那根咬过一口的黄瓜，放到他桌上。
“您尝尝。”
走出大队部，天色已经暗了。
孟庆林追出来。
“谈成了？”
“明天见分晓。”
回镇的路上，乔心悠把时间重新算了一遍。
名单三天，今天第一天。
明天周德全给答复，后天拿到大队合作社证明，第三天工商所来查之前，她就能把身份洗干净。
前提是，周德全明天点头。
五六十块钱一个月，加一根黄瓜。
够不够？
风灌进领口，乔心悠把车蹬得更快。
不够的话，她还有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