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半，乔心悠起身，把帆布包里的供货单，合同，合作协议，批条重新理了一遍。
郑美秀已经把粥端上桌，两个白面馒头放在碟子里，见她背包，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今天跟谁去？”
“许科长，远川哥。”
郑美秀把碗推到她面前，没再拦。
有县食品厂的科长在，总比她一个人进县供销社强。
七点四十，镇口老槐树下，陆远川已经等着，旧军衬衫洗得发白，扣子难得系到了第二颗。
乔心悠走近，他扫了眼她的帆布包。
“东西带齐了？”
“齐了。”
“走。”
两人搭拖拉机到县城边，八点差五分到食品厂门口。
绿皮吉普停在传达室旁，引擎还响着，许秀芳站在车边，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头发梳得利落。
她看见陆远川，目光停了停。
“这位？”
“陆远川，我搭档，红星大队合作社的。”
许秀芳看了他两眼，拉开车门。
“上车。”
司机老张话少，油门一踩，吉普出了厂门。
车里没人闲聊。
乔心悠坐在后排，手按着帆布包，今天只办一件事，堵住违规供货这顶帽子。
王德厚想把她拖进韩国胜的案子里，她就得在纪检组面前，把合作社身份钉死。
八点四十，车进县供销社大院。
传达室的人看见食品厂的车牌，抬手放行。
三楼会议室门开着，主位坐着个方脸男人，白衬衫口袋别着钢笔，旁边是来过乔家的林同志。
方脸男人见许秀芳进来，立刻站起。
“许科长？您怎么来了？”
许秀芳拉开椅子坐下，公文包放上桌。
“赵组长，小乔是食品厂合同供货方，她来配合调查，我这个甲方负责人在场，程序上说得过去吧？”
赵组长笑了笑。
“说得过去，许科长肯来，我们省不少事。”
乔心悠坐到许秀芳旁边，帆布包搁在膝上。
陆远川没入座，靠在门边，挡住半扇门。
林同志刚翻开本子，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王德厚端着茶杯进来，灰夹克，头发往后梳，眼窝深，嘴角往下压，看见许秀芳，脚步慢了半拍。
“哟，许科长也在？”
许秀芳点头。
“王科长。”
王德厚坐到赵组长对面，茶杯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乔心悠，又落到陆远川身上。
“赵组长，我旁听一下，业务科也涉及韩国胜经手的供货渠道，总得过一遍。”
赵组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人。
调查开始。
赵组长翻开文件。
“乔心悠同志，你目前向县食品厂和镇上五家国营厂供应蔬菜？”
“对。”
“跟蔬菜站有没有业务往来？”
“没有。”
“韩国胜去过你家？”
“去过，他让我退出镇上几家厂子的供货，我没答应。”
赵组长记了两笔。
林同志问：“供货合同带了吗？”
乔心悠从包里取出食品厂合同，递过去。
林同志翻完，点头。
到这里，还是正常问询。
王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组长，我插一句。”
茶杯落回桌面，他看向乔心悠。
“工商所那边有反映，这位乔同志无照经营，还向国营单位供货，这个性质得说清楚。”
“王科长。”
许秀芳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中央。
“红星大队合作社与乔心悠的合作协议，大队公章，周德全签字，乔心悠是合作社合作经营者，供货走大队账。”
她又抽出第二张纸。
“食品厂对红星大队合作社供货资质的确认函，今早签的，厂公章。”
乔心悠侧目看了许秀芳一眼。
确认函，她没开口要过。
许秀芳已经替她备好了。
王德厚握杯子的手收紧，脸上的松快没了。
赵组长接过两张纸，递给林同志。
林同志看完，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王德厚坐直了些。
“许科长，这个确认函，什么时候出的？”
“今早。”
许秀芳看着他。
“有问题？”
王德厚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赵组长合上文件。
“从现有材料看，乔心悠同志供货有合作社依托，有厂方认可，不存在无照经营问题。”
王德厚看向乔心悠，目光重新掂量了一遍。
乔心悠坐着没动，手仍搭在帆布包上。
那把刀砍空了。
王德厚忽然笑了声。
“赵组长，那我再问一句。”
他身子前探，话对着乔心悠来。
“乔同志跟红星大队的合作，是韩国胜停职后才签的吧？这个时间，巧得很啊。”
会议室静下来。
门口，陆远川放下胳膊。
乔心悠看着王德厚，没有急着接话。
这句话比无照经营更狠。
他想把她钉成韩国胜倒台后的得利者。
赵组长也看向她。
乔心悠开口。
“王科长，红星大队被韩国胜拿白条强征了一百五十斤菜，社员锅里都快没绿叶子了。”
她把话停在这里，才继续。
“我跟大队合作，是给社员找出路，时间巧不巧，你去红星大队问问老百姓。”
王德厚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赵组长低头，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
“王科长，韩国胜强征菜品的问题，红星大队和前进大队昨天联名递了举报信，你知道吗？”
王德厚嘴角抽动，没出声。
他不知道。
赵组长把举报信翻到最后，两枚红章压在纸上。
“信里点了一个人。”
赵组长抬头。
“韩国胜用的那些白条，谁批的？”
王德厚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水面晃了一圈。
杯子放回桌上，瓷底碰出一声轻响。
“白条的事我不清楚，蔬菜站业务归站长管，我们业务科只负责手续流转。”
“王科长。”
赵组长把举报信推到他面前。
“白条上盖的是业务科的章。”
王德厚没低头。
屋里没人说话。
林同志的笔停在本子上，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
乔心悠也不说话。
这时候，已经轮不到她说。
王德厚以为今天是来收拾她，结果白条的章从他业务科里翻了出来。
赵组长取下胸口钢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
“今天关于乔心悠同志的调查到此结束，材料没有问题。”
他看向王德厚。
“白条审批的事，组里另行谈，下午两点，三楼纪检办公室，带近半年业务科审批记录。”
王德厚站起身，茶杯留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他看了陆远川一眼。
陆远川没抬眼，肩膀仍靠着墙。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赵组长合上文件夹，对乔心悠说：“乔同志，回去正常经营。”
乔心悠站起。
“谢赵组长。”
许秀芳也起身，公文包夹回腋下。
赵组长绕过桌子同她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