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退到了外间,收拾药箱的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
屋里那股腐朽的气味还闷着,混着各种药汁散出来的味道,堵得人胸口发闷。
沈鸢迈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从林薇薇身上掠过,落在床前那个跪着的身影上。
陆嘉和背对着门,军装的肩线在烛火下微微发颤,那只握着老夫人手掌的手还没有松开。
他不想松开手。
人之常情。
沈鸢走到林薇薇身边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
林薇薇扶着门框,脸色发白,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沈鸢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很。
“妹妹辛苦了。”
林薇薇的喉咙动了一下:“……我没做什么。”
“你这几日在这里陪着母亲,就是辛苦了。”沈鸢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无须争辩的事,说完她便收回目光,朝床边走去。
她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床上已经死去的老夫人。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彻底安静下来了,竟让沈鸢觉得有些温顺。
终于变成了一只不会咬人的狗,之前实在聒噪得让她厌烦。
不,狗是很可爱的,她不应该侮辱狗。
沈鸢看了两息,伸手替老夫人拢了拢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她,又像是怕惊醒了她,即使这是个死人。
陆嘉和注意到这个细节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非常红,沈鸢可以从里面看到恨意,但不是针对她。
大概是对这个世界的恨意。
他遇到了无能为力的事,却又不知道该怪罪谁。
陆嘉和仰头看着站在床前的沈鸢,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哑:“……你来了。”
沈鸢微微点头:“嗯,我在。”
“阿鸢……”陆嘉和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夫人,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可那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攥着被角的手指死死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说话的力气。
“大夫说……母亲走得不算太痛苦……”
沈鸢点了点头:“那就好,母亲这几日都有人陪着,心里应当是安然的。”
她看着陆嘉和通红的眼眶,什么都没有追问,只是弯下身子牵住他的手,像极了一个在丈夫崩溃时刻默默给予支持的好妻子。
陆嘉和终于落下泪来,他死死抓住沈鸢的手,没出声,但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
林薇薇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攥着门框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她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她应该过去的,嘉和正是需要帮助的时候,可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脚下有一道看不见的线。
她跨不过去。
“嘉和。”林薇薇努力开了口,声音有些虚浮,“你……你也别太难过了……”
陆嘉和没有回头看她。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鸢看了林薇薇一眼,那一眼很平淡。
但林薇薇心里一惊,她感觉她和陆嘉和的关系,像是被沈鸢的这道视线彻底隔绝开了。
“先准备后事吧。”沈鸢的声音不大,从容镇定,听着很难不感到安心,“该办的都得办,不能让人说陆家失了礼数,春兰,你先把屋里的香烛点上,再让大夫开个帖子写明时辰,前院该备的都备起来,尽快,这样母亲也好……”
“入土为安。”
听见这四个字,陆嘉和更崩溃了,眼泪掉得更凶,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若不是沈鸢支撑着,怕是要倒在地上。
春兰从地上爬起来,擦着眼泪应了一声,快步离开,那模样一看就是要通过做事缓解悲伤。
一个个的,真伤心啊。
陆嘉和撑着沈鸢的胳膊用力站了起来,他的膝盖上沾了一圈灰,军装的下摆皱巴巴的,但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转身看着沈鸢,目光在沈鸢脸上长久地停着,“阿鸢……”
“……你安排就好。”他的声音很低,“后面的事,你替母亲操持,我放心……”
沈鸢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这种情况下,多说一个字都好像是对逝者的打扰。
她内心当然没有真的敬重,只是她很擅长扮演自己的设定好的人设。
陆嘉和又在床前站了片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经历了这世上最让人难过的事——失去母亲。
最后他只是转过身,朝窗边走了两步,背对着屋里所有人站定。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将他那身军装映得发白。
林薇薇还是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她看着陆嘉和的背影,又看了看沈鸢。
沈鸢正低着头跟春兰交代葬礼的事,声音平稳,整个人看起来可靠极了。
她显然注意到了林薇薇的目光,偏过头看她一眼,极其短暂的一眼,短到林薇薇还没看清那目光里装着什么沈鸢就已经转回去了。
“妹妹……”沈鸢没有看她,言语仿佛在体谅她,“这些天你也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后头的事有我盯着,老夫人和夫君肯定都不希望你过于伤心的。”
林薇薇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她并没有很伤心……
她跟老夫人并没有感情,她甚至有些讨厌老夫人,她只是难过而已,而她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是因为什么难过。
她心里的感觉,除了难过还掺杂了太多太多……
她有很多话想说。
即便是看到沈鸢那张平静的脸和那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的眼睛,她竟然也萌生出强烈的诉说欲。
她想她可能是疯了,或者太心虚根本不敢面对陆嘉和,所以才会寄希望于沈鸢。
那些话在舌尖上堵成了一团,倒不出来。
她只说了一句“姐姐辛苦。”,便转身急急走了出去。
她走得比来时更快,步子甚至有些凌乱,沈鸢走到门口目送她离开,慢慢弯了眉眼。
林大小姐显然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面对这些,那她又要怎么应对后面要发生的事呢?
沈鸢感到期待。
陆嘉和还站在原地,沈鸢猜他大概正背着所有人偷偷流泪。
她回身,目光还落在床头那盏将灭未灭的烛火上。
恰好夜风从窗户吹进来,烛火晃了两晃,灭了。
一缕青烟从烛芯上袅袅升起来,散进了这片沉沉的暮色里。
人死如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