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拉着板车跟在宋昭节身后,一路穿过宫门、甬道,直到内廷与外朝的交界处,才被拦了下来。
“板车和棺材不能再往里了。”宋昭节停下脚步,回身看了一眼那口黑漆棺材,“我让人先找个地方安置,你跟我去见陛下。”
苏禾点点头。
几个内侍过来接手板车,宋昭节又低声吩咐了几句,才领着苏禾往御书房方向走。
路上没什么人,宋昭节这才收起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上下打量了苏禾一眼:“你这到底是什么了?今日也太突然了,杳无音信十几日,突然出现,就马不停蹄跑到皇宫来面圣。若不是我们的人及时发现,我匆匆赶到,你要如何应对来为难你的人?”
苏禾清了清嗓子,才发出声音:“回来路上遇到了刺客,所以有些狼狈。你不觉得我这么凄惨,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地回来,还带着赵明台这个‘不幸’被幕后黑手烧死的同窗的灵柩,往陛下跟前一跪,看着就很有说服力吗?”
“若能借此施压,坚定陛下彻查的决心,他们怎么着也得掉层皮吧。”苏禾想擦擦脸,抬手间恶臭扑面而来,熏得她不得不放弃这个打算。
宋昭节闻言,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带着些许无奈:“你倒是想得美,可惜事态未必会像你想的那样发展。不过,你这副模样去面圣,陛下肯不肯让你跪在跟前说话,都还两说。”
闻言,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衣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硬邦邦的壳,裤腿上还挂着半截烧焦的布片,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确实不太体面。
“那怎么办?”她问。
宋昭节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先把脸上擦擦。御前失仪,轻则挨顿板子,重则被人拿住把柄参你一本,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苏禾接过帕子,用力在脸上抹了两把。帕子立刻黑了一片,血渍混着尘土,还有一股馊味。她又翻了个面,把露在外面的手擦了擦。
宋昭节别开眼,不忍再看:“算了,擦不干净了。就这样吧,自求多福。”
两人沿着宫道继续往前走,拐过一道影壁,前面便是御书房所在。院门口站着几个内侍和侍卫,领头的那个见到宋昭节,忙迎上来行礼。
“宋大人。”
宋昭节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劳烦通传一声,就说花苏禾到了,带了平山县急报来,要面圣陈情。”
那太监才要进去通报,又有一伙人来,似乎是来送餐食的。
四个内侍抬着一只朱漆描金的食盒,盒盖缝隙里渗出丝丝热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腻药味。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见了宋昭节,笑着行了个礼:“宋大人。”
宋昭节的目光在那只食盒上停了停:“这是?”
“陛下今日的午膳,御膳房刚送来的。”中年太监笑得恭谨,“陛下这几日胃口不好,御膳房特意添了一道新菜,用骨髓熬的羹,最是滋补养气。”
骨髓?
苏禾鼻尖微微一动。
那股甜腻里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被香料压着,并不明显。苏禾却一下想到了当初为凑银两剖腹钻骨的书生,已经同样卖血肉身的妇女儿童。
那些事儿,不就是上行下效才冒出来的吗?
她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什么骨髓?”
那太监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一个满身血污的监生不配在御书房门口问这种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自然是上好的……”
宋昭节不动声色地截断了他的话头:“陛下还在等着,别在这里误事了,先通传吧。”
内侍这才歇了声,转身进去。不多时,里头传话出来,说陛下让二人进殿。
苏禾迈过门槛,眼角余光扫到那四个内侍正把食盒往偏殿抬,盒盖掀开一条缝,里头一只白瓷盅,盅里的羹汤色泽浓白,浮着几粒枸杞。
她压住心头的翻涌,垂眼进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手里照旧捻着那串沉香木珠,随手翻看面前摊着几份折子。相比之前见他,如今的皇帝又消瘦清减了许多,眼神阴鸷,肤色蜡黄又透着病态的红晕。
他抬眼看了看跪在下面的两个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花苏禾。”皇帝开口,“袁甫的折子朕看了。平山县的事,你从头说。”
苏禾叩首,将从查账到库房纵火、再到半路截杀的经过拣要紧的说了。她没提自己怀疑赵屿,只说赵明台的护卫途中突然翻脸要拿她的人头向赵家赔罪,随后又冒出一伙蒙面人截杀,最后只剩她一人,便拉着棺木悄悄进京。
说到最后,她俯首贴地:“草民拉着赵明台的灵柩走了十几日,一路上不敢住店、不敢走官道,就怕有人再来灭口。今日马不停蹄赶来,不只为求一个公道,更是为了陛下威严!陛下要查案,他们还敢下此黑手,简直无法无天!陛下,查清那把火是谁放的,那些截杀的人又是谁派来的,才可扞卫皇家威严!”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捻珠的手停了停,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方才在门口,问那食盒里是什么骨髓?”
苏禾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草民一路风尘,鼻子有些失灵,闻到些奇怪的味道,便多嘴问了一句,是臣失仪。”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目光转向宋昭节:“你怎么看?”
宋昭节躬身道:“臣以为,此事已非一县之事。知县、随行主簿都死了,连前去历事的国子监学子、朝堂尚书之子赵明台也惨遭毒手。凡是经手过平山县账目的人一个接一个出事,若说背后没人做主,臣不信。臣请陛下再派人马,由锦衣卫或都察院直接统属,不经过州府,进驻平山县彻查。”
皇帝叹了口气:“赵明台是赵崇文的儿子。赵崇文那边,朕会让人去说。袁甫照旧查他的账。花苏禾,你回你的国子监去,赵明台的灵柩交给赵家,不必管了。”
然后呢?
没有了?
苏禾愣神。
“你还有意见?”
苏禾回神,急忙叩首:“遵旨。”
皇帝摆了摆手:“下去吧。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朕,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两人退了出来,一直走到宫道上才松了口气。宋昭节道:“虽说没得到准确的说法,但起码自己没被责罚。”
苏禾点头,心里却还挂着方才那盅骨髓羹。她犹豫了一息,还是开了口:“宋大人,方才那食盒里的东西……我闻着不对劲。”
宋昭节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最好不要知道那是拿什么做的,当心几天吃不下饭。”
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禾感到一阵反胃,迷迷糊糊地回复着宋昭节的道别,两人在宫门口分了手。
她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家走,走到半路又拐去了成衣铺,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的,把旧衣裳连同一路攒下的血污打了包。
家里没人,苏禾与门锁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装着钥匙的包袱跟随着被她放走的马,一起被放生了。
老天呐,怎么追着杀呢。
无奈之下,她只好翻墙进去。
苏禾烧了壶水,灌了个热水澡,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晌午。
醒来时院子里有动静,左初一正蹲在灶前烧火,大黄卧在她脚边,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禾哥哥醒了!”左初一跳起来,“姝姐姐走之前跟我说,如果你也长时间不在家,就让我隔几天回来看看家,帮忙打扫打扫,别太埋汰。”
苏禾在灶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粥,把昨天面圣的事简单说了。左初一听到那盅骨髓羹,脸都皱了起来:“真的假的?皇帝吃那玩意儿?”
“还不确定。”苏禾喝了口粥,“只是猜想。”
上午,陆秉到访。
陆秉在她对面坐下,直奔主题:“赵明台的事,奕清都跟我说了。唐阁老那边也得了信,说让你得空去一趟。”
苏禾点头:“过两日就去。”
陆秉又说道:“赵家那边儿静悄悄的,不知道什么态度。”
苏禾幽幽叹道:“孩子不出声,多半在作妖。”
陆秉不由笑道:“说得有道理。”
又聊了几句,陆秉离去。还没歇口气,又有人上门。
来的是戴观渔,还是那副矮小身形,半旧棉袍,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下,仰头看着苏禾。
“殿下让你去一趟,现在。”
苏禾同左初一交代了一声,跟着戴观渔出了门:“什么事儿?”
“不知道。”戴观渔走得很快,“只说让你即刻去。”
苏禾疾步追着,忍不住低头盯着他那两条跟踩了风火轮一样的双腿。
看得出来很急了。
从角门进了长公主府,一路到了书房。萧泠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旁边搁着一只白瓷小盅,跟昨日御书房偏殿里那只一模一样。
戴观渔在外止步,惜羽将人带进来就退了出去。
“坐。”萧泠抬了抬眼。
苏禾坐下,目光在那只瓷盅上停下。萧泠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把瓷盅往她面前推了推:“闻闻。”
苏禾凑近闻了闻,还是那股甜腻裹着腥的味道,比昨日在御书房门口闻到的更清晰。
“御膳房送来的。”萧泠靠在椅背上,“陛下特地命人送来给我尝尝。”
萧泠观察着她的反应,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笑意却没到眼底:“可闻出是什么做的了?”
“只闻出有些不对劲。”苏禾老实道,“昨日在御书房门口,御膳房的人抬着食盒进去,说是用骨髓熬的羹,最是滋补养气。草民多嘴问了一句,被内侍瞪了回来。”
“滋补养气……”萧泠冷笑一声,“你可知那盅里熬的是什么骨髓?”
苏禾没接话,只看着她。
萧泠把瓷盅的盖子揭开,往她那边又推了推。羹汤浓白,浮着几粒枸杞,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那股甜腻的腥味反而更沉。
萧泠冷声道:“是人的。”
饶是早有猜测,苏禾还是胃里翻涌,泛着恶心。
萧泠把盖子盖回去,说道:“皇帝这几年沉迷长生之术,什么偏方都肯试。底下人摸准了心思,便一层层递上去,说人髓入药最能补精益元、延年益寿。起初还藏着掖着,如今连御膳房的菜谱里都敢添一道‘骨髓羹’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禾:“你昨日在御书房门口问那一句,若当时皇帝心情不好,要追究你的责任,你今日未必能坐在这儿。”
苏禾垂下眼:“是我鲁莽了。”
“知道就好。”萧泠没有宽慰她的意思,“往后行事更要小心谨慎。”
“苏禾,我今日叫你来,不只是让你看这一盅羹。”萧泠看着她,“你从平山县回来,一路九死一生,带着赵明台的棺材面了圣,陛下也接待了你。你心里是不是觉得,这事儿闹到御前,陛下总会给个说法?”
苏禾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至少在这件事上,你有充足的理由,皇帝一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苏禾沉默了一息,开口道:“草民不敢这么想。但陛下既然……”
“总归是什么?”萧泠打断她,“总归是天子圣明,明察秋毫?”
苏禾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萧泠走到她跟前,目光落在她脸上,缓声道:“苏禾,你在平山县待了几个月,亲眼见了他们互相推诿遮掩。你心里清楚,底下人敢这么干,上头没人撑着是不可能的。可你想想,撑他们的人是谁?”
苏禾回道:“他们背后是赵家,赵家背后是黄宥,黄宥背后……”
她话音一顿。
是皇帝啊。
萧泠替她说了:“黄宥背后,是陛下。没有陛下的默许,黄宥和他的同党怎么敢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这么多年?阉党要在皇权下占据更多席位,借了皇帝的势,皇帝也同样需要他们巩固自身。一次两次震慑便罢了,哪能次次都削减自己的羽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