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泠明里暗里敲打过苏禾,等她从长公主府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戴观渔在角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也不多问,只在前头走着。
苏禾跟在他身后,脑子里还转着萧泠方才那番话。
“到了。”戴观渔停下脚步。
是城南那间绸缎庄的后门。
苏禾看清了地方:“你就把我带到这里?”
戴观渔推开门:“不然呢?我要回铺子处理事务,我还要问问你跟过来做什么呢?”
苏禾:“……”
这不是想得出神,只顾着跟人走了嘛。
苏禾把话咽回肚子里,没有解释那么多“我这就走了。”
戴观渔点头:“下次再会。”
这样显得彼此之间的感情很塑料啊!
暗暗吐槽过后,苏禾站在铺子门口想了想,拐去了陈敬之住的那条街。
她到访时,陈敬之正坐在一张矮桌前写字,旁边还搁着一碗凉透了的馄饨。
“敬之。”
陈敬之乍一见她也颇为意外,将她迎了进来:“小禾?你是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事态紧急,我先去面了圣,今日又有许多事,直到现在才得空过来。”苏禾在对面坐下,顺手把馄饨碗挪开,“平山县那边儿的事,你听说多少?”
陈敬之把文书合上:“我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只听同僚谈及几句,貌似是说赵明台死了,旁的还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苏禾把经过拣要紧的说了。陈敬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一趟凶险得很,只怕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赵家眼下顾不上我。袁甫袁大人还在平山县查账。”苏禾摆摆手,“我如今倒担心另一桩事,我......猜陛下无意惩处他们。”
陈敬之宽慰了几句,看了看天色,提议道:“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亦儒念叨你好几回了,说你在平山县连封信都没有。要不明天我做东,叫上亦儒,找个馆子好好吃一顿?”
苏禾乐了:“你请客?你那个俸禄够吗?”
“吃顿羊肉还是吃得起的。”陈敬之不理她的揶揄,爽朗一笑,“明日酉时,东街聚仙楼,我订个雅间,咱们好好聚聚!”
“行,就这么定了!”
翌日酉时,苏禾提前到了聚仙楼。陈敬之订的雅间在二楼靠里,门帘半卷着,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子凉菜。
酱牛肉、拍黄瓜、花生米,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水。陈敬之还不见踪影,苏禾就先坐下喝了口茶。
没一会儿,陈敬之掀帘子进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往桌上一搁:“路上买了只烧鸡,加个菜。”
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亦儒到了没有?”
“还没。”苏禾磕着瓜子答道。
“那正好。”陈敬之放下茶盏,嘴角弯了弯,“我还有个惊喜给你。”
苏禾挑眉:“什么惊喜?”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一个浑厚的声音先人一步冲进来:“小禾!”
苏禾扭头看去,门口站着个人,比记忆中在府学的时候壮了一圈,肩膀宽厚,胳膊把衣裳撑得紧绷绷的,脸上黑了不少,下巴一层青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苏禾愣了一瞬,随即站起来:“平川?!”
看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不是许久不见的赵平川又是谁!
当年一别,竟然隔了这么久才再见。
赵平川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她肩膀晃了两下:“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听说你跟赵家人去了平山县,担心得不行!”
“松手松手,肩膀有伤。”苏禾拍他手背,上下打量,“你怎么在京里?你不是在岚州吗?”
“武举考过了,名次......还行吧。本来能去外头当个千户,我没去。我想着,我娘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就不想跑太远。后来就进了禁军,现在管着五十来号人。”赵平川嘿嘿笑着挠头,“陈兄昨儿找到我,说你要回来,让我今儿一定来。”
苏禾回头看陈敬之:“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陈敬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杯茶:“怎么样,够不够惊喜?”
“够。”苏禾笑着摇了摇头,“你早说平川在京里,我昨日就去找他了。”
赵平川在旁边坐下,毫不客气地抓了把花生米:“陈兄说了,要给你个惊喜,不让我提前露馅儿。”
正说着,武亦儒也到了。他掀帘子进来,看见赵平川,愣了一下:“哟,平川也在?”
“武兄。”赵平川朝他拱了拱手。
“你们俩认识?”苏禾问。
“见过几回。”武亦儒把带来的酒搁在桌上,也在赵平川旁边坐下,“敬之为我二人引荐,所以打过几回照面,可惜就是没正经坐下来喝过酒。”
陈敬之招呼掌柜的上菜。
菜一道道端上来,法制蒸羊、红烧肘子、糖醋鲤鱼、酱爆肉丁、干煸四季豆,外加一大盆鸡汤。赵平川嫌不够,又加了盘牛肉。
武亦儒把带来的酒打开,给四人满上。
“先敬小禾。”武亦儒举杯,“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四人碰了杯。苏禾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赵平川和武亦儒碰了两杯,话匣子就打开了。
“平山县到底怎么回事?”赵平川夹了块肘子,边吃边问,“陈兄跟我讲了个大概,我听着乱七八糟的。”
苏禾又把之前讲过的说辞搬了出来,隐瞒了自己故意引火烧死赵明台的事,只说他运道不好又身体脆弱,才没坚持下来。
现场是自己人,她便说了背后下手之人可能是赵屿的猜测。
赵平川听完,筷子往桌上一拍:“赵家那群王八蛋,连自己人都下手。”
他掰了块馒头蘸汤:“肯定是他们自己狗咬狗。赵明台活着碍谁的事了?不就是碍了赵休言跟他娘的眼?赵屿那小子我见过一回,跟赵休言穿一条裤子的,他能真心给赵明台报仇?我琢磨着,这里头八成有赵家自己的手脚。”
苏禾跟陈敬之对了个眼神。
苏禾问道:“你还见过赵屿?”
“对。”赵平川回忆道,“赵休言也参加了武举,赵屿当时来看过他,正巧被我看见了。哦对了,他如今在五城兵马司任职,不过具体在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不说这个了。”苏禾岔开话题,“平川,你在禁军怎么样?武举考得如何?”
赵平川提起这个就来劲:“过了,名次第七。骑射、兵法、策论都还过得去。禁军里头讲究多,我这种半路塞进来的,没根基没靠山,一开始没少受挤兑。后来跟人打了几架,打服了,也就那样了。”
他嘿嘿一笑:“咱别的本事没有,打架不怵。”
苏禾莞尔,赵平川真是一点儿没变。
武亦儒接话:“我在兵马司也差不多。手底下那帮兵油子,一开始使唤不动,后来我请他们喝了顿酒,又比划了两下,现在还算听话。”
“比划?”苏禾看他,“你怎么比的?”
“就让他们一起上,我撂倒了三个,剩下两个就老实了。”
陈敬之摇头:“你们俩这官当的,一个靠打架,一个靠请酒,没一个正经路数。”
“你那吏部文选司倒是正经,”武亦儒怼回去,“天天跟文书打交道,不闷得慌?”
“闷是闷,胜在安稳。”陈敬之慢条斯理地夹了筷子鱼,“我这个月核了二十几份铨选文书,一丝差错都无,再坚持一阵子,说不定能晋升呢。”
赵平川瞪眼:“我在禁军天天风吹日晒的,还没人夸我一句,说给我晋升呢。”
“你请上司喝顿酒。”
“我请了,他喝完了该骂还是骂。”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热闹,苏禾在旁边吃得舒坦。
在平山县那几个月,天天跟赵明台、郑衡、赵屿等人明枪暗箭地周旋,回来又先后被皇帝和萧泠敲打,心情不爽。这会儿坐在聚仙楼的雅间里,听这三个人东拉西扯,才觉得日子又活泛起来了。
“说正经的,”陈敬之放下筷子,“小禾,赵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赵崇文痛失一子,哪怕这个儿子只是私生子,面子上也过不去。他暗地里使绊子,你总不能干等着。”
“唐阁老那边明日我去一趟。”苏禾说,“唐阁老是清流领袖,赵崇文是阉党余孽,两拨人本来就不对付。赵家出事,唐阁老多半愿意推一把。”
赵平川听得云里雾里:“唐阁老跟赵家有仇?”
“没仇。”陈敬之替他解释,“但朝堂上的事,没仇也能办成有仇。赵家倒台,清流就能多占几个位子。”
赵平川恍然大悟:“当官的心都脏。”
武亦儒差点把酒喷出来:“你小声点儿!”
“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赵平川不以为意,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小禾,你要是需要人跑腿打杂的,言语一声。我手底下那帮人别的本事没有,打听消息、盯个梢什么的,比衙门里的差役好使。”
“行,有需要我找你。”苏禾应下。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武亦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禾,你马上就要结业了吧?之后什么打算?”
“看历事考核成绩,好的话能直接铨选授官。我想进六部,具体哪一部还没定。”
“来兵部啊。”赵平川一拍大腿,“你在平山县修堤那套本事,兵部武选清吏司管的就是武官铨选、军功核验,用得上。”
陈敬之摇头:“兵部武选司多是武举出身的人把持,小禾一个文官路子进去,怕是不好熬。来吏部,文选司我待着还行,上头侍郎虽然不怎么管事儿,但胜在不瞎指挥。”
武亦儒嗤笑:“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同僚。”
“怎么了?小禾要是来吏部,我手把手教他铨选流程,省多少弯路?”
赵平川不服:“兵部怎么了?兵部就不用人了?”
三人争得不可开交,苏禾在旁边乐,等他们吵累了才说:“行了,离铨选还有一年呢,你们急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顿饭吃好。平川,再要壶酒。”
赵平川乐呵呵地又喊了一壶。四个人边吃边聊,从国子监的旧事扯到朝堂上的新鲜事。
武亦儒说起兵马司最近抓了几个在街上闹事的阉党余孽,赵平川说起禁军里有人在传皇帝最近身体不好,陈敬之说起吏部最近在核一批地方官的考语,有几份明显是走过场。
苏禾一一听着,偶尔插几句嘴,多数时候只是吃菜。
一顿饭吃到快亥时,馆子要打烊了才散。武亦儒抢着结了账,四人出了门。
赵平川和武亦儒先行离去,陈敬之又跟苏禾并肩走了一段。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边的铺子都上了板,只有巡夜的更夫远远敲着梆子。陈敬之走了一段,忽然说:“小禾,今日这顿饭,吃得还行吧?”
“挺好的。平川能来,确实没想到。”
“他听说你回来,高兴得不行,昨儿就跟上头告了假,专门空出今日。”
苏禾笑了笑。
陈敬之看了她一眼:“赵家的事,别太担心。唐阁老那边要是顺利,赵崇文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你。你先成功结业,旁的等铨选之后再说。”
“我知道。”苏禾点头。
两人在街口分了手。苏禾回到家,左初一已经睡了,大黄在院子里听见动静,摇着尾巴迎上来。
苏禾蹲下来揉了揉大黄的脑袋,又拍了拍它厚实的背脊,手感比从前更壮实了,估摸着左初一没少拿好东西喂它。
左初一还没睡,听见动静跑出来。
“小禾哥哥,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他们一直从中午聊到晚上,不可为不尽兴,苏禾逗着大黄,“回来路上还消了消食呢。”
“那就好。”
苏禾扭头看着她,恶趣味道:“你知道吗?小孩子不早睡早起,会长不高的。”
“什么?!”左初一瞪大眼睛,“小禾哥哥你怎么不早说啊!”
这对她来说是天大的事,当即也不管苏禾了,嘟囔着走开了。
“行了,回去睡吧。”目送她回屋去,苏禾拍了拍手,轻手轻脚地关了院门,往自己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