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也跟着站了起来,“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而后侧头看向温明月,“你父亲,何日康复?”
有些谎言自是经不起推敲,满是破绽,谢宴自是看清温侯爷这病有蹊跷。
大约是要个面子,他来了便是给了。
温侯爷何时康复,那温明月就何时归家。
温明月想了想,“大约三两日吧。”
又不是什么重病,这些日子便够了。
谢宴点了点头表示知晓,抬头又看了一眼外面,话没有多言,抬脚便往外走。
温明月自是要跟上去的,人都已经来了他肯定是要相送的。
谢宴的步子就跟那日的高头大马一般,步子走的很快,需要温明月小跑着才能赶得上。
人都说没娘的孩子靠天养,原主大约也是如此,老天爷照顾的不错,自少不是病怏怏的走不了路。
哪怕死而复活,也依旧能小跑着。
谢宴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侧头看向温明月,夜晚的灯再亮依旧照的人黑漆漆的,“我听闻你大杀四方?突然长脑子了?”
谢宴的问题不好回答,而且很直白。
且明显在来之前已经调查过了,算盘这种东西,闺阁小姐会,可是并不该这么擅长。
温明月心思百转千回,而后继续转动着,已经忘了并没有代表温家家主的东西,手指隔空转了一圈又一圈,“我觉得,是时候讨要回一切。”
温明月良久后抬头,话模糊不清楚。
若是聪明的,定然会猜到,温明月从前是在藏拙。
谢宴眯起眼睛,“那你觉得,现在是合适的机会?”
晚风吹起谢宴的广袖的一角,晃动的温明月心烦。人说聪明人就应该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心,可有时候太聪明的人让人厌恶。
就比如现在,谢宴这刨根问底的架势,让温明月招架不住。
看着温明月紧抿的唇,谢宴轻哼一声,“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你在我跟前,且只有一次机会了。”
冷冰冰的丢下这话,谢宴再次转身。
幸亏天黑,掩盖了温明月难看的脸色,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按照规矩将谢宴给送出去。
高头大马上,谢宴垂头看向温明月,不远不近的一双黑乎乎的眼睛,藏着倔强不甘以及野心和算计。
如同野蛮生长的小草,生生不息。
谢宴抱了抱拳,而后拉紧缰绳,双脚用力,马蹄飞扬。
国公府的已经给足了侯府面子,温明月得到了想要的。
她慢慢的转身,一步步的走回府里。
大门关上,这夜才刚刚开始。
温明月靠着原主的记忆,走到了是温娇姝的院子外头,将人隐藏在暗处,窥探着里面的清醒。
“二姑娘,姑爷这身子不好,带了血。”温娇姝这边灯火通明,下头的人进进出出忙碌的厉害。
看样子谢子归不大好。
甚至,温明月能想象到谢子归的情形。
她是温家的家主,有些事情早就知晓,都说商户是人下人,可是能走上仕途的人少二又少,谁不为几两碎银活着?
很多人一开始,都是从当狗做起的。旗鼓相当的人叫推杯换盏,可是低下的人,在那就是取乐的玩意,一杯杯酒下肚,他以为是敞亮,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摇尾乞怜的狗。
多少人,死在酒桌上了?
没想到,高高在上的读书人也会如此。
谢子归为了早日融入京城的圈子,可真够豁出去的。
温娇姝就算再嫌弃谢子归,也还是要管他的,“不管想什么法子,一定要救好姑爷。”
大夫似有些为难,“可是姑爷嘴里头喊的。”
话在温娇姝的注视下,戛然而止,“贱人,死了也不得安宁。”话没说出来了,可是那无声的嘴形,却让温明月看的真切。
温娇姝烦躁的揉着眉心,“去将那婢子给我接来!”
而后,嘴角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来。
温明月往后退了一布,将自己埋在了更深处。
下头的人匆匆离开,又匆匆的回来。
而后,被佩兰被人绑着推进来,温明月躲在暗处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瞳孔猛的收缩。
佩兰倔强的瞪着温娇姝,在他们的注视下,温娇姝让人扯掉佩兰嘴里的帕子。
“子归哥哥病了。”温娇姝晃动着帕子,柔弱无骨似的慢慢的站了起来。
“呸,报应来的真好!”佩兰痛快的大笑,她应该问怎么没死呢?
啪!
温娇姝一巴掌打在佩兰的脸上,“放肆!”
佩兰双手被人别着,无法还手,她双眼通红的看着温娇姝,“怎么你装不下去了?你不是通情达理吗?看着你男人要死了,露出真面目来了?”
那日她肚子疼,没能陪小姐出门,没想到就这一次让她们天人永隔。
偏偏谢子归非要演绎什么深情,说什么要代替姑娘照顾好自己。佩兰只觉得恶心。
她好好的姑娘怎么就遇到匪徒了?而且,姑娘的心思敏锐,就算遇到匪徒,她温娇姝能逃了,怎么姑娘就出事了?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小姐的伪君子,却始终不去查真相。
而眼前这个人,每次被自己骂了也不还嘴,总是娇娇弱弱的只用受委屈的眼神看谢子归。
没想到,这么快她就装不下去了。
温娇姝啧啧两声,“装?我为何要装?”抬手拍了拍佩兰的脸,“他惦记着你那死鬼主子,既如此,当成全你们!”
喝醉酒就在肆无忌惮的落自己的脸?那么她就让谢子归永远的将那个名字当成禁忌,任何时候都不再提起。
不是总说自己要替那死鬼照顾这个婢女,吃醉酒后,将这婢女当成那死鬼也情有可原。而后,他在无脸面面对那九泉之下的人。
明白了她的用意,暗处的温明月都气的咬牙。
温娇姝就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的毒蛇。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忙?”温娇姝生气的时候,下头的人一个个都低着头,突然被骂了,有几个胆子小的,明显的打了个寒颤。
可是反应过来后,又赶紧忙活起来。
今日谢子归要活着,可是却也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温明月悄悄的退后一步,从前敌在暗她在明,如今却是敌在明他在暗。
温娇姝这还闹腾着,突然间下头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声音,“走水了,走水了。”
今日风大,这火势起来,可是极为可怕的事情。
压着佩兰的人也放开了手,甚至给谢子归诊治的大夫也跑了出来。
一众人赶紧打探消息,一听是温侯爷住的院子走水了,全都出来了,甚至连生病的二姨娘也起来了。
温侯爷坐在椅子上,身子盖着毯子,而温明月坐在跟前,脸上也有灰。
这火被人发现的早,烧的并不厉害,眼下剩下烟了。
“爷,您可吓死妾身了。”二姨娘推开下头的人,跌跌撞撞的朝温侯爷走了过来。
她哭的梨花带雨,半老徐娘的年纪,自能称一句风韵犹存。
尤其是因为生病,苍白的脸色再加上一身的素,更是称的上一声俏。
温侯爷眼皮都没抬,只哼了一声,“我还活着,你怎么会死?”
听着温侯爷冷冰冰的话,二姨娘只站在温侯爷的身侧,默默的掉眼泪。
“姨娘,这家里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走水,是谁要害父亲?”温娇姝也事实的站了过来。
这也是温侯爷一直坐在不歇息的原因。
常言道水火无情,经历这般事情,就算是没死也惊心。
这幸好天色不晚,若是在半夜里大家沉睡的时候,谁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他打了半辈子仗,却在自己家里被人暗害了,自己都觉得窝囊。
二姨娘抽抽噎噎的回答,“这,如今是你大姐姐管家,且等等你大姐姐如何说。”
一句话,将自己摘得干净。
温明月始终在旁边沉默着。
而后下头的人终于查清楚,原是因为旁边的柴房走火。
因为厨娘都是新来的,而且领的都是着急的差事。
以前用多少东西都是她们上报,现在肯定是中间出岔子了,至少柴火上报的不及时,别的不说谢宴今个晚间过来了。
温侯爷说什么将饭菜热热,可是下头的人怎么敢?肯定都要新做的。
来抱柴火还是怎么着,留下了火星子。
这种事也是下头人猜测,因为周围没有什么特殊的痕迹,且火势被控制的很快,除了今夜有风外,没有其他的助力。
这么看来,实属意外。
听这下头人禀报,众人这才稍稍放心。
至少,院子里没来那些人心怀叵测的人。
只是,二姨娘抽抽嗒嗒的哭的声音大些,“此事到底怪妾身,大小姐虽说天资聪颖,可到底没有经验,妾身,妾身该提点一二。”
就算二姨娘管家管的不好,可是这么多年了,也没出过这么大的事。
就算是无心的也让人害怕,可见下头的人毫无章法。
她旁边的婆子连忙说到,“您这身子病着,怎还往身上揽事,就算就不管事了,可是各处都有管事的旧人,怎么也不该怪在您的身上。”
说到这个地方,新上来的管事赶紧跪下来,“小人惶恐。”
“怎么是你?”温娇姝惊呼一声,“长姐,你这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一些了。”
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着手换人了?
你好歹不说也演演戏,不是说为了侯府才管家的吗?你换管事的人,首先要找点借口吧,这是演都不演了?
因为温明月的贪心,差点害死了温侯爷。
“都闭嘴!”温侯爷只觉得吵的头疼。
旁人可以轻飘飘的说上一句意外,可是他不行。
他承认他怕死,因为他九死一生的活过来了,眼看着可以安稳的过余生了,凭什么要心惊胆颤的活着?
因为内宅你争我斗?
可笑,荒唐!
“温明月,国公府已经来人,你早些回去吧,莫要让旁人觉得咱们不知礼数。”温侯爷没有责骂温明月,只是态度已经表面一切。
一个外嫁女,绝没有管娘家家的理由。
温娇姝暗暗的同二姨娘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吧,连老天爷也在帮她们。
温明月抹了抹眼角,像是现在才缓过神来,只是黑暗中她的嘴角微不可查的勾了勾,“父亲,幸好您无碍,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您今日好生的歇着吧。”
二姨娘接着说道,“大小姐说的是,今日侯爷便先去妾身那歇着,等着明日请了大师来做法后再回来。”
毕竟是差点出事的院子,找带眼睛的给看看才放心。
二姨娘得意的撇了一眼温明月,这就是女人和女儿的区别。今夜温存,定能将温侯爷调好了,女儿再如何,夜里总是使不上劲的。
温明月抿着嘴,“女儿明日走的时候,若是父亲未起,女儿便不来请安了。”
而后低着头,“父亲的安危,比一切都重要,今日是不是意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无碍。”
最后一句话让温侯爷的眼睛陡然睁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温侯爷低头审视的看着温明月。
温明月只是苦笑一声,“女儿心急,竟将父亲置于危险之中,都是女儿的错。”
摆在明面上的,无论是二姨娘还是温娇姝都不满自己管家。
自己是换了管事的,可是又不是将府里所有人都换了。
有些事,只可意会。
有些巧合,若非有人纵容,未必就能是巧合。
二姨娘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大姑娘,你这是血口喷人!”
好一招以退为进,她都被算计进去了。
温明月垂着眼,却不再答话。
本来瑟瑟发抖的管事,还想着要不要投诚,现在却突然憋了笑。
能爬上来的肯定从前是以二姨娘马首是瞻的,可是利益这个东西,他能贪二姨娘的,自也能贪温明月的。
从二姨娘今日将矛头对准他,他就注定不可能被当成心腹了。
人人都知道,三十六计中有离间计,可是那有如何?先人的智慧果真是经得起考验的。她们都知道温明月蓄意离间,可是却逃不开牢笼。
双双跳了进来。
现在,都无法回头,局面已经拉开。
温明月从袖子里取出了还算不得捂热的钥匙,交还给温侯爷,“女儿相信,以后二姨娘定能管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