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丘国王只觉眼前一花,指尖落入寿星掌中却摸空。
他一怔,抬眸却见金蝉子捏着枣儿,一人一颗,送入三个徒弟口中。
“长老,这枣儿是上仙赐……”
不等他把话说完,金蝉子眼睛一瞪:“我等苦心劳力帮你除掉这两个祸害,还不曾讨要好处。吃你几颗枣罢了,急什么?”
这等昏庸无能之辈,延寿十载,百姓便要多受十年苦。
不杀他已是开恩,还想吃枣儿?呸。
“一颗枣罢了,瞧把你心疼的。”猪八戒吧嗒吧嗒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老寿星,这枣儿滋味不错,可还有?”
老寿星急忙摆手,讪笑道:“小仙出来的急,只带了三颗枣儿。改日,改日送元帅几斤。”
“你莫要拿话哄我。”猪八戒扯住老寿星的衣袖:“你若不送,老猪便登门讨要。”
“元帅不必见外,只管来便是。”
老寿星嬉笑着扯开猪八戒的手,闪身跨坐在白鹿身上,一人一鹿逃也似的向外奔去。
“上仙。”比丘国王胡须颤抖,大步追赶:“上仙留步。”
他不开口,那老寿星逃得还算慢。这一声喊,白鹿四蹄踢踏,纵云而起,似流光一般消失在云海当中。
比丘国王猛地顿住脚步,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回身怒瞪金蝉子一行:“你,你们……”
金蝉子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
孙悟空怒目龇牙,上前一步,喝退国王:“我等如何?”
想到这几个和尚的手段,比丘国王只得压下怒火,踉跄着向龙椅行去。
有心命满朝文武与这几个和尚辩理,举目四望,却见文武百官低头看脚,抬头望天,谁也不肯看他。
“反了,反了!”
“哪个反了?”金蝉子板着脸,厉声呵斥道:“你倒行逆施,失了民心,怎有脸说他们造反?”
比丘国王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垂眸瞧见那只狐狸,恶向胆边生:“来人,将这妖孽拖到午门外斩首示众。”
“哼。”金蝉子冷嗤一声,弯腰捏住狐狸的后颈,将她拎在手中:“猴子,我们走。”
沙悟净急忙追赶:“和尚,莫要忘了通关文牒。”
“随我走便是。”金蝉子拍了拍衣襟,沙悟净立刻会意。
一行人扬长而去,只剩打砸怒骂声在金銮殿上空盘旋。
日头高照,狭长的影子跟在金蝉子身后。
她穿过宫门,回首望去,却听苍凉的钟声越过城墙,自她耳畔行过,飘向远方。
第一记钟声尚未消散,紧接着是第二记,第三记……
金蝉子脚步一顿,看向孙悟空。
“陛下驾崩——”
“陛下驾崩——”
一声声呼喊自宫墙内传出来,金蝉子噗嗤一笑:“人不收,自有天收,死得好,死得好!”
“莫不是让我等气死的?”猪八戒皱着眉头,低喃道。
沙悟净无奈叹息,架住猪八戒的臂膀,直奔馆驿而去:“二师兄,你莫要浑说。让旁人听了去,我等怕是出不得比丘国。”
“怕什么?”猪八戒伸长脖子向后望:“老猪早就看那老头不顺眼了。”
他二人拉拉扯扯,径往前去。
金蝉子抬脚跟上,边走边说:“猴子,趁那国王驾崩,无人顾及,将那些孩童送回来。”
孙悟空微微颔首,翻了个筋斗,踏云而起,向东飞去。
“和尚,快些。”沙悟净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
金蝉子穿街过市回到馆驿,取回箱笼,与敖烈汇合,直奔西城门而去。
出门却见百姓群黎,皆穿麻衣。原是听闻陛下驾崩,奔走相告。
她穿过人群,正行时忽听风响。金蝉子抬起头,却见空中鹅笼密布,内有小儿啼哭,飘飘荡荡落下。
百姓见之,纷纷避到路两旁。许是此事太过离奇,竟无一人出声。
猪八戒嬉笑几声,凑到沙悟净身旁:“老皇帝刚死,那些小儿便归家,也不知城中百姓是哭是笑?”
“自然是明着哭,偷着笑。”沙悟净担着箱笼,催促道:“莫要耽搁,待那小儿亲眷寻过来,这条路定是水泄不通。”
鹅笼平稳落地,金蝉子勾起嘴角,叫道:“谁家的孩儿,快些来领。”
城中百姓自四面八方涌来,围在鹅笼前探看。
霎时间,哭声、喊声交织成一片。
金蝉子趁乱率徒弟出西城门,与孙悟空汇合。又行数里,趁歇脚的空档,自箱笼中拎出那只狐狸,扔在脚下。
金光闪过,那狐狸化作人形,纳头便拜:“长老答应小女之事已做到,如今也到小女赴死之时。”
她直起腰,闭着眼:“杀吧!”
猪八戒卷起衣袖,高举九齿钉耙,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呆子。”孙悟空大喝一声,将他拽到一旁:“和尚若要杀她,岂会留她到此时?你莫要添乱。”
“不,不杀?”猪八戒把眼一瞪,惊叫道:“老猪醉酒调戏嫦娥,不曾害命,便被玉帝打落凡尘。
她要杀一千余个小儿,做下这等恶事,竟能全身而退?老猪不服。”
沙悟净叹了口气,提醒道:“她未曾得手。”
“她未得手,是我等来得巧。”猪八戒歪着脖子,颇为不满:“我等不来,那些小儿岂有命在?”
狐狸精睁开眼,仰起头:“长老,小女该死。”
“白鹿是元凶,他尚有命在,贸然杀你,有欺软怕硬之嫌。”金蝉子捻动佛珠,看向孙悟空。
“老猪不服。”
“你若不服,便去杀白鹿。”金蝉子冷着脸:“白鹿一死,我立刻诛杀此妖。”
猪八戒一噎,悻悻地闭上嘴。
金蝉子剜了猪八戒一眼,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我放她一条生路,皆因那白鹿是奉命下凡,为难我等。
她不过是白鹿精心挑选的棋子,罪在不该轻信白鹿,不该助纣为虐。取小儿心肝这种缺德主意,她想不出来。”
狐狸精万念俱灰,一心求死。忽闻此言,眼底的孤寂一寸寸破裂。
“你莫要得意。”金蝉子扭过头去,怒视狐狸精:“我不杀你,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狐狸精额头触地,声音虽柔,却掷地有声:“我有错在先,任凭长老处罚。”
“猴子。”金蝉子将孙悟空唤道身前,吩咐道:“将她交于城隍管束,日日行善,赎清罪孽,方能离去。”
不等孙悟空应声,狐狸精又拜:“多谢长老。”
她站起身来,伸出手,一颗仙丹躺在掌心:“还请长老收下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