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子捻动佛珠的手指一顿,上下打量着狐狸精:“我不杀你,并非为了这颗仙丹。”
“我知晓。”狐狸精笑容苦涩:“我所求,也不是此物。”
金蝉子默了默,意味深长地说:“要成仙,需断情绝爱。八戒六根不净,才沦落至此。”
猪八戒耳尖发烫,背过身去,低喃道:“老猪已知错,你怎不依不饶,时常拿来说嘴?”
金蝉子瞥了猪八戒一眼,再度看向狐狸精。
“长老宽心,莫管能否成仙,我都不会被男女情爱所迷。”狐狸精目光坚毅,语气笃定:“错一次,够了。”
“倒也不必如此。”金蝉子掩嘴轻咳几声,牵起白龙马,转身离去:“世间自有真情,可你也要擦亮眼。重蹈覆辙,再无人救你。”
猪八戒自狐狸精面前经过,余光扫向那颗仙丹。
狐狸精手臂又高了几分,将那仙丹奉到猪八戒嘴边。
“谁要你的仙丹?”猪八戒跳到一旁,钉耙一甩,担在肩上:“莫再作恶。”
话音落下,他大步向金蝉子奔去。
沙悟净担起箱笼,大步追上:“二师兄,等等我。”
望着几人的背影,孙悟空嬉笑几声。而后低下头,一掌拍在狐狸精手背上,仙丹落入她口中。
“随老孙去见城隍。”
“和尚。”猪八戒紧追慢赶,凑到金蝉子身旁,低声说:“我等还未讨要好处,老寿星便逃了,老猪这心里空落落的。”
“常言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金蝉子翻身上马,向前望去:“急什么?有他哭的时候。”
“嘿嘿……”猪八戒憨笑几声,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打算如何对付老寿星?”
金蝉子压下笑意,一本正经地答道:“把他挂在枣树上。”
“啊?”猪八戒一愣,停顿几息,方才回过神来:“老寿星上吊?他又死不了。”
沙悟净捂嘴偷笑。
“你等着瞧热闹便是。”金蝉子夹紧马肚,白龙马仰天嘶鸣,马蹄疾驰。
“和尚,你跑什么?猴哥还没跟上来……”
冬残春尽,草木葱茏。
这日碧空如洗,白云如絮,山脚下行来四众并一马,正是金蝉子一行。
前有高山阻路,金蝉子欲下马,却被沙悟净拦下。
“和尚,这是转山路,不必下马。”话音落下,沙悟净看向猪八戒:“二师兄,你来挑担。”
猪八戒也不推辞,使那九齿钉耙勾住箱笼,腰一躬,担在肩上。
“转山的路好走。”孙悟空越过众人,奔山崖上大路:“随我来。”
沙悟净拢着缰绳,金蝉子稳坐雕鞍,跟在孙悟空身后,闯入山中。
云雾笼峰顶,潺湲(chán yuán)涌涧中。百花香满路,万树密丛丛。
这一路缓观山景,走走停停。
行至山巅,又来到山脚下,遥遥望见一片黑松林。
时至正午,酷热难挨。金蝉子勒住缰绳,缓缓开口:“猴子,我等在此歇脚,用过午膳再赶路也不迟。”
“也好。”孙悟空望着那片黑松林,神色莫名。
金蝉子翻身下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那林密匝匝黑洞洞,望不到去路。
“自别唐王,我还未走过如此平坦的山。”她寻了块石头安坐:“不过,这松林……”
猪八戒放下箱笼,腰尚未直起来,听闻此言立刻接过话头:“我等走过好几处松林,都不如这林深远,莫不是藏着妖怪?”
“待入黑松林,定要多加小心。”金蝉子自沙悟净手中接过干粮,低头啃了一口。
“大师兄。”沙悟净行至孙悟空身旁,冲他使了个眼色:“歇息片刻再赶路。”
这一歇,便过了晌午。
金蝉子仍不想赶路,孙悟空等人正劝时,忽听林中有女子哭喊。
“救命,救命——”
“和尚,林子里有人在喊救命。”猪八戒眼睛一转,压下嘴角:“莫不是被野兽追赶?亦或者遇到妖怪?”
“你怎不说哭喊之人是妖怪?”金蝉子剜了猪八戒一眼。
沙悟净讪笑几声,开口说:“莫管是什么,总要看过才知晓。”
“言之有理。”金蝉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循声而去:“猴子,前头开路。”
孙悟空上前,使金箍棒劈开大路,引着金蝉子径入深林。
这一路藤缠葛绕,荆棘密布。
行进多时抬头再看,千年槐,万年桧,混着不知年月的老松,遮天蔽日,密不透风。
“救命……”
那声音初时清脆,嘶吼半日已哑得不成声。
呼喊声近在眼前,金蝉子微微侧头,透过野草缝隙,瞧见大树上绑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上半身使葛藤绑在树上,下半身埋进土里。
嘴唇干裂,脸色惨白,额头冒虚汗。奄奄一息,好不可怜。
她眸光一暗:这黑松林野兽横行,荒草丛生,根本寻不到路。她一个弱女子,怎会出现在松林深处?
如此想着,金蝉子拽住孙悟空,压低声音说:“猴子,使出火眼金睛的本事,且看她是妖是人。”
“也好。”
孙悟空嘴上应的痛快,心里暗笑不止。
何需用看?前头那女子是那金鼻白毛鼠所化,此番前来,只为劫走金蝉子。
他伸长脖子,装模作样的探看一番,凑到金蝉子耳边,轻声说:“不好,那女子是妖怪。”
“竟是妖怪所化!”猪八戒故作惊讶,强压笑意,卷起衣袖:“老猪这便除了她。”
“理她作甚?”金蝉子摘掉僧袍上的枯叶,蹑手蹑脚地向后退去,轻声说:“莫要惊动她,我等换条路走。”
猪八戒嘴巴一咧,险些笑出声。他慌忙捂住嘴,轻手轻脚地跟上去。
孙悟空嘴角上扬,拔下几根毫毛,吹了口仙气,转身离去。
几人绕开那金鼻白毛鼠,继续向西。
“救命,长老快些救我。”
“长老,你莫不是瞧不见奴奴?”
“……”
身后再度传来呼喊声,金蝉子轻笑出声。
“和尚,那妖怪不会发现吧?”沙悟净擦掉额头汗珠,沉声问道。
金蝉子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摆了摆手,笑道:“一时半刻,那妖怪瞧不出破绽。”
“猴哥,还是你损。”猪八戒喉咙里溢出几声闷笑:“待那妖怪发现,怕是要气死。”
金蝉子冷哼一声:“她戏耍我等在先,我等不过是回敬一二罢了。若是气死,倒也干净。”
“哈哈……”
孙悟空等人开怀大笑,开出一条路,消失在重重树影当中。
这松林极深,金蝉子一行又行二三十里,天色将晚,方才望见尽头。
离开松林又行一二里,借着夕阳,遥遥望见一座楼台殿阁,金蝉子心头一喜。
“前头定是庵观寺院,我等借宿一晚,明日早行。”
她打马前行,行至门首,久叩不开。
猪八戒失了耐心,上前一步,挤开金蝉子:“和尚你退远些,老猪叫门。”
不等金蝉子开口,猪八戒卯足力气,手臂一挥,重重砸在门上:“开门。”
金蝉子未等到来人,却听轰隆一声响。抬头再看,却见烟尘四起,那扇门不知去向。
她捏着眉心,神色颇为无奈:“八戒,我等前来借宿,你怎将人家的门砸了?”
猪八戒轻笑一声,挥了挥衣袖,待尘土落下,退到一旁:“和尚,你看。”
太阳已落山,只剩一丝余晖挂在天边。
金蝉子快走两步,借着最后一丝余晖望去,却见钟楼崩坏鼓无皮,殿宇倒塌廊倾颓。
莫说人影,鬼影也不见一只。
她叹了口气,径直向里行去:“野宿荒寺,总好过天为被地为床。好歹有墙,能挡夜风。”
孙悟空噗嗤一笑,牵着白龙马跟上去。
沙悟净抿了抿唇,越过金蝉子,向后院行去:“藏深些,莫让那妖怪寻到。”
金蝉子一路探看,寻到一处尚算干净的殿宇,正要唤孙悟空等人过来,却见墙根下立着一位老道。
那老道模样丑黑,手里捏着一块断砖,一脸戒备地看着金蝉子:“你是何人?”
金蝉子一顿,眨了眨眼:“我等是过路的和尚,到这荒庙借宿,你是何人?怎走路无声?”
猴子走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这老道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悄无生息,难不成比猴子还厉害?
老道闻言长舒一口气,扔了断砖,让开一步,身后露出一扇门:“我是寺里侍奉香火的道人。
山中多强寇,天色清明沿山大劫,天阴就来寺里藏身。他们推倒佛像殿坐,拆了房梁生火。
我等不敢招惹,便在后头重建寺院。长老请随我来,寺中和尚正用晚膳,你也分一碗吃。”
“多谢。”金蝉子眉开眼笑,扯着嗓子唤道:“猴子,快随我来。”
那老道只见金蝉子一人,待瞧见孙悟空等人吓得两股战战。
金蝉子宽慰几句,孙悟空等人也规规矩矩,那老道方才去了惧意,引着几人钻门而入。
那门后,青砖砌就彩云墙,绿瓦盖成琉璃殿。半壁灯光明后院,一行香雾照中庭。
道人引着金蝉子等人见过方丈与众僧,一番见礼,又请金蝉子坐到桌前。
茶喝半盏,用过晚膳,道人来请,引他们去禅房。
金蝉子摸着溜圆的肚皮,打了个饱嗝。信步闲庭,正行时,却听门扇砰砰作响。
“救命,救救奴奴……”
? ?比丘国这一难,我写到金蝉子处置狐狸精的时候无比纠结。金蝉子这个人物外冷内热,也很有原则。她亲眼看到狐狸精被白鹿抛弃,所以她生出同情心,没有杀狐狸精。但是她也没有放过狐狸精,而是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