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泼在脸上,叶青禾脑子里的弦彻底清醒。
她接过阿狗递来的粗布帕子,胡乱抹干水渍,转身走到桌前。
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是用炭笔写的三个条陈。
阿狗凑过来看了一眼,直咋舌:“姐,你这胃口比他开的还大。钟敬能答应?”
“他会。”叶青禾将纸张揣进袖中,语气笃定。
“他需要我这个人,这些条件对他也有利。我不占他的便宜,但我该拿的权,一分不能少。”
钟敬府邸,正堂。
钟敬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也熬了半宿。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叶青禾走上前,将纸张递了过去。
钟敬接过,目光扫过那三行字:
一、统购统销的管事权归我,定价自主。
二、账目对四个村子公开,绝无暗箱。
三、我的人不归军令调遣,只接受事务协调。
“你确定?”钟敬抬眼,“你知道你在谈什么吗?”
“我知道。”叶青禾迎上他的视线。
“所以我谈的,是我能给您的东西,而不是我要从您那里拿什么。交给我,四村一镇的粮道活了;交给老周,那可能就是一本永远算不清的糊涂账。”
钟敬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几分苍凉和痛快。
“你跟你爹,真他娘的一模一样。不占的便宜不占,该拿的底牌,一分不让。”
他站起身,走到叶青禾面前:“行,我答应你。”
叶青禾微微颔首:“多谢钟爷。”
“还叫钟爷?”钟敬皱眉,语气放缓了几分。
“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钟叔。”
叶青禾指尖微顿。
这声“叔”的分量太重。它代表着庇护,也代表着彻底的绑定。
“……好。”她垂眸,敛去眼底的锐利。
“钟叔。三天后,让瘦子去常丰仓对接账目。统购统销的事,我回去就开始准备。”
“去吧。”钟敬挥挥手,转身看向窗外。
走出宅院大门,瘦子正蹲在石狮子旁,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叶姑娘,成了?”
“成了。”叶青禾翻身上马。
“三天后,你带人去常丰仓,我带方一舟来对接账目。”
瘦子松了口气,搓着手笑:“叶姑娘……不,现在该叫什么了?大小姐?”
“什么都行。”
“那还是叫叶姑娘吧,听着踏实。”
——
马蹄声碎。
阿狗策马跟在叶青禾身侧,压低声音:“姐,真的答应了?”
“答应了。但不是他要的那种。”叶青禾目视前方,脊背挺直。
她需要这个义女的身份,用来保护荒村,掌控粮食,但她绝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庸。
返程的路比来时好走。
叶青禾在马背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统购统销的三步棋:摸底七仓存粮、核对四村需求、建立定价机制。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介入永宁镇的经济命脉,绝不能砸。
途经一个小镇,路边的流民比前几日更多了。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孩,眼巴巴地跟着他们的马跑了一段。
阿狗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扔了过去,小孩们纷纷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抢夺。
叶青禾勒住缰绳,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看着那些枯瘦的脸。
人口就是劳力,如果统购统销做成了,她的粮仓足够满,这些人,未必不能成为她手里的筹码。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前行。
没有实力之前的善意,只是催命符,但那颗兼济天下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下午,荒村。
远远地,叶青禾就看到东面山坡上,多了一截灰白色的高墙。
韩五的行动力,确实利索。
刚进村口,方一舟就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账板:“姑娘,回来了。”
“嗯。村里怎么样?”
“一切都好。围墙东面两天前完工了,和南面连上了。石磨也到了,昨天刚装好。还有,春麦出苗了,长势极好。”方一舟语速飞快,满脸喜色。
“疤六呢?”
“昨晚刚回。他说张家湾西面的脚印查实了,确实是刘麻子的人,大概五六个,探头探脑的,没敢靠近。”
“知道了。让他继续盯着。”叶青禾翻身下马,
“韩五在哪?”
“在东坡,石磨那边。”
叶青禾将缰绳扔给阿狗,直奔东坡。
远远就听到“嗡嗡”的沉闷转动声。
老槐树旁,一口直径两尺的青石大磨稳稳立着。
韩五和孙铁柱正光着膀子,一头大汗地往磨盘眼里倒麦粒。
“姑娘!回来了!”韩五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愉快地开口。
“石匠手艺不错。”叶青禾走近,检查了一下磨盘的咬合。
“按您交代的验的,石料硬,磨齿凿得密。”韩五指着磨盘下方,“你看。”
下方的粗布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面粉。虽然略带微黄,但比之前只能整粒煮食的麦饭,不知道精细了多少倍。
叶青禾蹲下身,用指腹捻起一撮面粉,细腻的触感传来。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农业成就「石磨制粉」,签到值 10】
“出粉率算过吗?”她站起身。
“试了一斤麦,出了七两多面粉!”孙铁柱抢着答道。
“比以前整粒煮,顶饿得多!”
“好。”叶青禾拍掉手上的白粉。
“今天多磨些,争取明天早上,让大家吃顿白面馒头。”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白面馒头,在现在可是极其珍贵的。
叶青禾转身,沿着新修的东面围墙走了一圈。
六尺高的墙体,水泥抹面,坚固可靠。古井边,几个妇人正在打水,再也不用冒险去村外的溪边。
走到东坡的试验田,两亩半的春麦已经冒出了一指高的新苗,嫩绿的颜色连成一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
傍晚,日头西斜。
村里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混着新磨面粉的麦香,在半空散开。
叶青禾独自站在老槐树下。
她有了墙,有了井,有了磨,有了地。现在,她又多了一个身份——钟敬的义女。
她将手掌轻轻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上一次站在这里,她想的是把根扎下去。
现在,根已经扎稳了。
从青州城破逃亡的将门孤女,到手握七仓命脉的军阀义女,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