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澄甚至在那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之前从周开聿府里搜出来那本荥川粮供的册子,登记的数字绝对没有八成,否则朝廷早就派人前来荥川彻查了。
“这八成粮食,是荥川的郡守强行征收?你们不知道朝廷下发的征令是每亩农田只收三成吗?”江雪澄问道。
“知道又怎么样?天高皇帝远的。”老妇人也是一脸无奈。
“再说,郡守大人也并非不好,那时闹饥荒,他亲力亲为,放粮赈灾,蝗灾过了又督促我们耕种,用强征田地来逼我们提高收成,倒是从那以后,整个荥川粮食收成多了不少。”
江雪澄听明白了,当年荥川闹蝗灾,原本的郡守被革职,新任的郡守上台治理蝗灾,强逼耕种,提高收成,于当时而言,的确有益于民。
可慢慢地,当时为民造福的郡守却成了倒行逆施的恶官,强行加重百姓的税赋,又严苛他们种植,一旦收成不好,则没收田地。
许多百姓为了有粮可吃,不得不卖命耕种,即便是白发苍苍也不敢懈怠。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因此失去了田地,无地可种,四处流落。
荥川地处偏远,又感念郡守当年救灾之恩,竟然将这件事情隐瞒下来,就算心中苦闷,也不敢对外言说。
这个荥川郡守,便从此在荥川当起了土皇帝。
对下强征粮食,对上扣减数目,所以户部的账册才会有问题。
而宋始予作为户部侍郎,明知道账册上的数目不对,却也选择隐而不发,甚至亲自造了一份假账册。
江雪澄心想,户部的账册她手里已经有了一份,若要得到荥川的真实账册,只能去会一会这个荥川郡守了。
那老头子见江雪澄一脸深思,突然间害怕了起来。
“姑娘,我们今日跟你说的这些,你可千万别往外说,也别记在心上,我听闻郡守大人背后有个靠山,是在华京当大官的,你可千万别去惹他。”
江雪澄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苦笑,“知道了,老人家天色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回家吧。”
老头子看了一眼天色,日落黄昏,暮色苍茫。
他叹息一声,“天色不早了,很快天就要黑了。”
江雪澄没有在南坪县待得太晚,她策马回了荥川郡城,却不去宋家,而是在荥川郡廨的附近勒住了马。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将马拴在一棵树下,借着树干挡住身体,眺望前方的郡廨。
郡廨门前仅有两人把守,若要打晕他们进去并非难事,可是这样一来,很容易被发现有人潜入。
江雪澄毅然转身,从郡廨的后面绕了半圈,这郡廨平时并没有什么人敢靠近,所以防守并不严,只要避开前面的两个人翻过墙,便能悄无声息地进去。
江雪澄觉得自己在鬼鬼祟祟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当时隐七隐九深夜闯入大理寺,可是被捆在登闻鼓下受罚的。
她眼下要闯别人的公廨,却是心怀侥幸,想尽办法不让人发现。
翻墙对她来说很轻松,没一会功夫就进入了郡廨,已经是下值时分,郡廨里并没有多少人,她巧妙地避开看守的视野,摸黑潜入郡守的值事房去。
郡廨里的值事房并不多,郡守的那一间,必然是最大的。
江雪澄这样想着,便挑了一间最大的房间溜了进去。
房间昏暗,她借着月色在房中翻找,又不敢发出声音,悄声寻遍整个房间,终于在一个暗格里发现一本册子。
江雪澄将册子打开,果不其然册子里登记的便是荥川上供的粮食数目。
她将册子凑到眼前,想要再看清楚一些,继续往下翻,竟然在册子末尾,看到了宋始予的官印。
她的目光停在宋始予的官印上,官员所经手批阅过的公文,都要在末尾盖上自己的官印。
眼前这枚官印看着并非伪造,便说明宋始予早就看过荥川真实的粮供账册。
既然宋始予知道真实的数目,为何在赵得全苦恼账册对不上时,还是不说出实情?
难道宋始予也参与了这强征粮供的事件?
江雪澄正想得入迷,忽然间房中闪过一个黑影,一只手不知从何处突然伸了出来,竟要将她手中的账册抢夺过去。
江雪澄猛然一惊,手指迅速收紧,将账册拽了回来。
谁料那人还是不肯松手,一手紧紧拽着账册,另一只手并指为掌,横着向江雪澄劈去。
江雪澄侧身躲开,反握住他的手腕,手肘向后击去,正中他的胸膛。
那人被她打得后退一步,仍然没有松手。
江雪澄见状要去卸他手上的力气,二指并拢,打到他手上的关节处。
他手上吃痛,却在同一时间抬起脚,往江雪澄腹部猛地一踢。
那人松开账册的同时,江雪澄也被踢开,账册应声落到地面。
寂静黑夜中,“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屋外恰巧有人经过,听到动静,便要进屋查看。
江雪澄见势不妙,立马上前捡起账册就要离开,而那人跟她竟是一样的想法,同时拿起了账册。
二人相对而视,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只是各自在心中暗骂了一声。
哪里来的毛贼,非要在这个关头来坏事!
此时再生气也不能再打下去,若是再不离开,他们两个人都走不了。
他们在守卫进房之前,终于心照不宣地商议妥当,两人各拽着账册的一角,一并从窗户跳了出去。
等出去了再找个地方打架,决定这本账册的归属。
他们担心守卫发现有人潜入,一路逃出了郡廨。
江雪澄分外紧张,担心被人认出来,一路上连头都没回,只顾着往外奔去。
可是手中拽着的账册似乎越来越沉重,有些拽不动了。
直到逃出了郡廨,她才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情况。
跟他抢夺账册的人一身黑衣,面部包裹着,仅仅露出来的双眼极其疲劳,累得气喘吁吁,好像已经跑不动了。
即便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手上的力气却一点都不少,依旧紧握着账册不肯松开。
江雪澄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停了下,回过身来,看着他。
那人借着月色看清楚她的眉眼,月辉盈盈,女子面容隽秀,眉眼舒朗,整个人洋溢着飒爽的明媚。
他慢慢地松开手,再也坚持不住了,颓然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