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嘉强稳住身子,说道:“沈国公空口白牙,就说常霁贪污敛财,若无实证,便是诬陷。”
沈焘轻笑一声,“当然有实证,臣从荥川带来了几本账册,这些账册是常霁亲手所写,足以证明他敛财之实。”
言罢,沈焘让人把账册拿了上来,何清嘉想伸手拿来看,可手都抬不起来了。
何元征看着何清嘉这副模样,起身接过账册,翻开看了几眼,再次将眼神投向了何清嘉。
单单只看这本账册确实能证明荥川的库银被人动了手脚,可常霁已死,连尸身都落到了沈焘手里,这本账册是真是假已经难以分辨了。
“荥川一事干系重大,明日朝堂上再行商议,今日是太后的寿宴,瞧瞧你们都把这宴席搅和成什么样子了!”何元征斥道。
他说完又看了看何清嘉,此时的皇帝已经脸色惨白,即将力竭虚脱,何元征生出几分不忍,继续说道:“都散了,把圣上扶回朝天殿。”
陆云明早就准备好了要带何清嘉离开,这群没有良心的人,一个个只会在这里斗嘴争辩,再争下去,大庚朝的皇帝就要折在这里了!
何元征吩咐人准备了轿辇,陆云明扶着何清嘉上了轿,脸上尽是担忧,他对着何清嘉说道:“你且忍耐一些,我去把宁勿言揪进宫来!”
说完,他又转身对着江雪澄说道:“你看好他。”
陆云明虽然平时不着调,可在重要的事情上从不马虎。
何清嘉勉强睁开眼睛,看着陆云明往宫门的方向疾奔而去,再看看眼前,江雪澄忧心如焚地跟随在轿边,时不时就嘱咐抬轿的小火者抬稳一点,他终于舒心地笑了起来。
还好,还好。
那些他珍视的情谊并没有完全丢失,儿时的好友仍会为了他的性命焦急忧心,他还没有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皇帝离开之后,其余官员也都散了,只有沈焘还留在原地,沈太后站在高处,俯视着自己的弟弟,脸上已无半点温情。
她目色冰冷,语气更如寒冰,“沈三,你究竟要干什么!”
这句沈三,如同一根刺扎进了沈焘的心里,她已经不再喊他“三弟”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喊她“阿姐”。
“太后居于深宫多年,可还记得沈家死在战场的人有多少?”沈焘反问道。
沈太后不知他因何发问,战场上生死难料,死去的人远远比活着的人多。
他们沈家死的人不计其数,也正因如此,沈焘才得以被赐封国公。
“你当初嫁给先帝,以整个沈家为嫁妆,去帮他打江山,可有想过我们出了这么大的力气,死伤无数,到头来,他们何家坐稳了江山,你自囚于深宫,我远赴南沂,他们可曾念过我们沈家半点恩情。”
沈太后无奈叹息,“父亲本就是大庚的将军,无论我有没有嫁给先帝,沈家都是要上战场的,父亲至死都没有抱怨过封赏,你既得国公尊荣,还有什么不满足?”
“狗屁尊荣!”沈焘怒道,“当真是尊荣就不会让我去南沂待了二十年,何家分明是卸磨杀驴,无需打仗了便让我们滚到一边,生怕我留在华京动摇了他们的江山。”
沈焘满脸戾气,沈太后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分外心寒,从前的三弟会贪功冒进,会鲁莽武断,可从未像这样跋扈嚣张。
南沂还是太远了,远到这些年来她对他的变化一无所知,任凭他在漫天的黄沙里把自己磨成一块顽石。
沈家满门忠烈,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大奸大恶之徒,即便是她自己,也终其一生都在为了大庚的江山着想。
如今沈家人丁飘零,她不能任由无数人牺牲生命才换来的安稳,被沈焘因一己私欲摧毁殆尽。
“你如今这般行事,无疑证实了先帝将你派去南沂是正确的,你将常霁的尸身运回华京,却偏偏等到今日让他曝尸人前,你眼里可还有皇帝,可还有我这个亲姐姐?”
“太后修行多年,早已不管朝堂之事,日后还是少操心,待在永福殿念经祈福,外边的事情,你不听不闻便可。”
沈太后闻言顿时心痛,“你是要让我们沈家让后世唾弃,让父亲和兄长们拼死换来的荣耀尽付东流,坐在皇位上的人可是我的儿子,你当真要下这个手?”
沈焘眼神越发狠厉,“是你儿子先对我儿子动了手,临溪向来不会有失,至今都没有找到踪影,除了是皇帝所为,别无可能了,至于沈家的名声……”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重重宫阙,“只要江山易主,天下人谁敢置喙半句!”
“你简直疯了!”沈太后怒骂道。
“你就当是我疯了,你曾救我一命,如今我也答应你,无论这江山姓沈还是姓何,你的尊荣永远不断,也不会有人伤你性命。”
沈太后冷眼看着他,“你就不怕我即刻下令,以谋反的罪名将你绞杀?”
“你不会。”沈焘语气轻松,甚至还莫名笑了起来,“我要是死了,皇帝也活不了。”
“什么意思?”沈太后疑道。
沈焘并不解释,看向了朝天殿的方向,“阿姐先去看看你的儿子吧,要是去晚了,只怕你会追悔莫及。”
一场骤雨,来得又急又猛,将整座皇宫浇湿淋透,宫道浸着雨水,行人脚步匆匆,溅起水星点点。
太后赶到朝天殿时,御医正在殿内为何清嘉诊治,江雪澄与陆旻守在门外,见到太后赶来,一齐朝着她见礼。
“皇帝如何了?”沈太后急道。
江雪澄满脸愁色未减,对着她摇了摇头。
陆云明去宫外找宁勿言尚未归来,宫里的御医对何清嘉所中之毒并不了解,根本无从下手。
沈太后的心紧了紧,“怎么会这样?他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即便是急火攻心也不至于如此。”
这其实不是沈太后第一次见到何清嘉露出这般病状。
当时她逼何清嘉放过章家时,他也是突然之间脸色苍白,浑身无力,那时候还以为他是气急了。
可今日瞧着竟比上一次还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