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文书已经在纸上记了半页,听到这句话停了笔。“一个人?那这女的是——?”
“是她决定了两杯酒里都要有毒。她决定了自己死,也决定了他死。
只是毒发速度不一样,她比他慢一步。所以他倒在地上挣扎的时候,她那个时候应该还坐在桌边。”
姝言栖转过身,看着趴在桌上的苏锦书,“然后她看着他断气。一个人坐在那里,刻完了一句。”
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桂花从窗户外飘进来,落在石桌上那杯倒了的酒杯旁边。
姝言栖让人把两具尸首抬回义庄,把墙上的刻字让纪文书一字不差地拓下来。
回到义庄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栓子把偏房的门打开,两口棺木并排停在里头。刘婆子点了两根白蜡烛,火苗在木桌上里一晃一晃地。
外头,姝言栖把袖袋里的那沓纸和信拿出来放在木案上,又把纪文书拓好的墙词摊开在旁边。她坐下来,把油灯挪近了,开始一张一张翻那沓信。
这上面写的全是男子对女子所说的山盟海誓。这应该是男子寄给女子的信件。
男人的字写得潦草,笔锋张扬,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像是在承诺什么了不起的事。
上面只有一句话,“等我。我会想办法。等我把家里的事料理好,就接你走。”
下面紧跟着一行女人的小字,端正娟秀,只写了一句,“八年了,你料理好了吗?”
看这样子应该是后面添上去的。说着她继续往下看去。
下边还有一行字,“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但字迹却是新的比上一行地更新,这应该是不久前才加上去的。
姝言栖继续翻看着,她拿起另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磨出了起毛了,看起来有些时间了,上头也只写了一句话,字迹是男人的笔迹,潦草而匆忙。
“婉妹,今日之事非我所愿。母亲以死相逼,我不得不从。你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落款依旧是长离,日期是八年前。
信纸的下方,还另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跟上面,那句字迹一样。
应该也是许久之前添上去的,“你说你会想办法。我等你。”
在最后面还有一句——“世情薄,人情恶。”
姝言栖把这封信放下,拿起第三封。这封比第二封更短,依旧是男人的字迹,“我娘那边我会去说。你且忍一忍,别跟她正面冲撞。我会护着你。”
女人在下面批:“你护我的方式,就是让我一个人跪在佛堂里,等你到天黑。”
下面一句依旧是一句,“雨送黄昏花易落。欲笺心事。”
再翻一封。
“退婚不是我本意。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给我一年,一年之内我一定把婚退了。”
在最下面依旧批了一句话,“一年之后又一年。你的一定,从来没到过。”
“终……,独语斜阑。难。难。难。”
第五封:
“婉儿,我对天发誓,今生非你不娶。”
“嫁衣旧了。”
第六封:
“听闻你嫁入周家。我心里难受,但没办法。你多保重。长离。”信纸下方照旧有一行小字,“你没办法。你总是没办法。”
第七封:
“见字如面。能在桂园再见到你,像是做梦一样。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看。”落款是半年前。
小字批注:“你也还是跟以前一样。第六年。你说你会想办法。六年了,你想到办法了吗?”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
第八封:
男人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就的。“婉儿,上次回去我想了很久。我不能休妻,她无辜。我也不能带你走,我没那个本事。
你委屈委屈,再等等。等老太太过世了,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不等了……”
最后一句,墨迹深得几乎透到纸背。“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这封信的最里面下还带着一张单独的纸,上头写那墙上的半截词,墨迹深得几乎透到了纸背面,“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说的那些话,跟这些落花一样,年年开,年年落,到头来一场空。”
纪文书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男人说了八年,一句也没兑现?”
姝言栖摇了摇头,“没有。”
一旁的栓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人说了这么多的话,到头来一句也没兑现,这跟放屁有啥区别?”
姝言栖继续往下翻看着,不一会她便把这些信全部看完了。
整整五十封信,这信大概分为几种,一种是谢长离的花言巧语,还有一种就是说的大部分就是一些日常,以及抱怨的话。
还有一种是苏锦书写了但没寄出去的信。收信人全是谢长离,但一封都没到他手里。这些没寄出去的信,每一封都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剩下的一些纸,则只有寥寥数语。
随后姝言栖把那些信分别按时间大概顺序排了排。
然后翻开手札,她把这些分别抄在手札的左右两页,便抬起头。对着纪文书说着。
“纪文书,去查两件事。第一,苏锦书跟谢长离什么关系,以及他们之前的过往。
单从信上看,苏锦书以前应该是谢长离的妻子或者为婚妻。但我们要更详细的。
第二,谢家知不知道谢长离这半年来往过桂园。”
纪文书应了一声,拿了令牌就要往外走。他刚从屋内走了出来,栓子就跑了过来,嘴里喊着,“姑娘外头来了两个人。”
姝言栖走到院门口一看,一边来的是谢家的人,为首的是谢长离的娘谢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巷口,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满脸怒气。
另一边来的则是周家的人,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一张脸绷得死紧,身后跟着个管事,手里捧着一叠银票。
谢老太太的声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那个验尸的女人在哪儿?你让她出来!我儿子死在桂园,旁边还躺着个有夫之妇,这传出去我们谢家的脸往哪儿搁?
明明是那个姓苏的女人勾引我儿子在先,又害死了他!我早就说过,这种女人就是祸水!当年退婚退对了!”
纪文书正要上前拦住她,姝言栖伸手挡了他一下。她看着谢老太太,一句话没说,也没有退。谢老太太被她看得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截,还在嘟囔“狐狸精、害人精”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