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定格的书页缓缓落下,悬停的墨滴坠于纸间,所有凝滞的气流重新轻柔流动。
整座藏书馆重归静谧,只剩纯粹干净的书香萦绕,再无半分诡异气息。
窗外深夜的风穿过木质窗棂,卷起薄薄纸页轻轻晃动,没有之前翻涌躁动的声响,安静得如同寻常无人到访的旧楼。
方才那场暗流涌动的对峙,残魂躁动的乱象,全都悄然掩埋在沉沉夜色里,不会留下半分痕迹惊扰俗世普通人。
顾朔站在书架一旁,白衣衬着昏暗灯光,面上看不出多少失落,心底却早已把今夜的得失盘算得清清楚楚。
他本想借书生干净温润的文气阴念,寻到能够制衡邵祁暴戾本源的筹码,悄悄打破三方制衡里自己始终落于下风的局面。
可从头到尾,邵祁出手太快,分寸拿捏太过完美,不仅护住了那缕无害残魂,还当众戳穿他全部私心,让他连一丝暗中借力的机会都抓不住。
眼下藏书馆的异事彻底平息,没有人员受伤,没有器物损毁,馆主托付的难题圆满解决,所有功劳只会尽数落在鹿泠一人身上。
世人看不见暗处层层兜底的黑雾,看不见邵祁出手隔绝阴气,稳住残魂的每一次动作,自然不会有人知晓。
今夜若非邵祁及时现身封锁气场,他刻意搅动出来的混乱只会愈演愈烈。
鹿泠收回落在黑雾屏障上的指尖,侧头看向身侧两道立场对立的身影。
她看得通透,今夜一事过后,顾朔只会更加抓紧世俗层面的优势,借着所有人记忆里空白的邵祁,一点点孤立自己,逼着她只能依赖对方。
“此地异象已经彻底平息,不会再惊扰任何人,我们可以离开了。”鹿泠轻声开口,率先迈步走向藏书馆大门。
邵祁默默跟在她身侧半步,周身浓稠黑雾尽数收敛,只余下一缕极淡的气息贴身跟着她,隔绝沿路四散的细碎阴冷气流,不让半分寒凉沾到她身上。
他没有再看顾朔一眼,方才的对峙已经分出高下,多说半句都是多余,他所有注意力永远只放在鹿泠身上。
顾朔紧随两人身后,脚步不紧不慢,维持着温润得体的姿态,沿途随手整理歪斜的书架,摆正散落的纸笔,一举一动都透着细致妥帖,刻意在鹿泠面前留下可靠温柔的模样。
三人走出青砖小楼,门外夜色浓稠,街边路灯晕开一圈柔和光晕,隔绝了楼内残留的淡淡书香。
顾朔主动走到车子旁边,伸手拉开车门,侧身做出请鹿泠先行的姿态,眉眼温和,语气柔软。
“夜里路凉,先上车,我送你回庄园。”
鹿泠没有推辞,弯腰坐进后座,邵祁身形一闪,隐匿进窗外沿路的阴影之中,不再明目张胆随行,只一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暗中护送。
顾朔坐进驾驶位,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窗外流动的黑影,眼底掠过隐晦冷意。
随即又快速压下,面上恢复如常,平稳发动车子驶向鹿家庄园。
一路车程安静无声,没有人主动开口打破沉寂。
顾朔看似专心开车,实则一直在默默盘算后续布局。
藏书馆化解诡事这件事,用不了多久就会在上流圈层彻底传开,馆主作为圈内颇有分量的儒雅名流,必然会四处宣扬鹿泠的本事。
这正是他巩固世俗优势最好的时机。
等到车子稳稳停在鹿家庄园大门前,天边已经泛起浅浅的灰白,临近拂晓。
鹿正弘一早便守在庭院门口等候,看见车子停下,立刻快步迎上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鹿泠身上,满眼担忧。
“昨晚一整夜在外处理怪事,有没有损耗心神,身上有没有沾染上难以驱散的阴寒气息。”
鹿正弘上下打量她,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那些阴邪之地阴气厚重,对你身体负担太大,下次再有这种事,务必让顾朔全程陪着你,也好有个人搭把手分担。”
鹿泠淡淡点头,随口应了一句,没有过多辩解。
顾朔顺势下车走上前,主动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妥帖,恰到好处地展现自己的体贴周到。
“叔叔放心,昨夜我全程守在泠泠身边,但凡有阴气躁动,我都会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不会让她受半点侵扰。
藏书馆那缕残魂执念繁杂,换做旁人很难妥善安抚,泠泠心性平和,才得以圆满化解,全程没有出现危险。”
他几句话,不动声色把整场事件的功劳全部归于鹿泠,同时凸显自己寸步不离的陪伴,半句不提邵祁暗中兜底的事实。
鹿正弘闻言,看向顾朔的眼神愈发满意,连连点头,转头又看向鹿泠,语气严肃了几分,藏着明显的排斥。
“你听听顾朔,事事都为你考虑周全,靠谱又安稳。反观那些藏在暗处的阴冷异类,来路不明,身上戾气深重,只会不断给你招惹阴邪祸事,加重你天生带有的厄运体质。”
“往后你一定要离这类东西远一点,不要再任由那些不明黑影跟着你,只有顾朔才是能长久护着你的人。”
这番话,鹿正弘已经说了无数次,随着一桩桩诡事接连落幕,记忆被顾朔反复篡改固化,他对邵祁的排斥已经抵达顶峰。在他的认知里,所有潜藏在暗处的非人存在全是不祥之物,只会拖累自家女儿,唯有手握婚约、家世匹配、待人温柔的顾朔,才是值得托付依靠的选择。
鹿泠安静听着,不反驳也不认同,只是淡淡转移话题。
“我有些疲惫,先回房休息。”
说完她转身走入庭院,独自踏上通往主楼的石板路,身后顾朔和鹿正弘站在原地交谈,话语一字不落飘进她耳中。
顾朔顺着鹿正弘的话不断附和,不断诉说自己会时刻守在鹿泠身边,替她扛下所有阴邪麻烦。
言语间处处贴合长辈的期许,一点点夯实自己完美未婚夫的形象。
暗处的邵祁静静立在庭院高大的古树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能轻易抹除鹿正弘脑海里被篡改的记忆,可那样做会强行冲击普通人神魂,留下难以修复的损伤,鹿泠不愿伤及无辜凡人,他便只能隐忍不动,任由世人将他彻底从所有记忆里剔除。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无论旁人如何排斥遗忘,始终寸步不离守在鹿泠身边,护住她不受任何掠夺与伤害。
接下来短短两日,藏书馆化解诡事的消息果然传遍整个上流圈层。
馆主特意摆下小型私宴,邀请圈内一众名流到场,席间反复夸赞鹿泠心性沉稳,手段温和。
面对盘踞百年的阴魂依旧从容不迫,没有动用强硬镇压,单单依靠自身心境便能安抚执念,保全整栋藏书楼数万册古籍。
席间所有人纷纷附和,人人称颂鹿泠独身破煞,本事卓绝,是圈子里唯一能稳妥处理各类阴邪怪事的人。
所有人交谈的内容里,从头到尾只有鹿泠一人。
没有人提起深夜藏书馆躁动翻涌的阴气,没有人想起那道凭空出现,瞬间稳住整片气场的黑衣身影。
更无人知晓,若非有人提前隔绝阴气流变,那场残魂躁动早已扩散出去,惊扰整片街区的居民。
顾朔全程陪同鹿泠出席私宴,进退有度,待人谦和。
每当旁人夸赞鹿泠,他都会适时在一旁补充,细细诉说当夜自己全程陪同,时刻留意周遭阴气,替鹿泠挡下不少细碎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