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破片炸弹在手心发烫。
苏棠迎着陆宴按在枪柄上的手，脑子转得飞快。
主控屏幕上代表第二个“K”的红点正在极速逼近底层。那里放着整个基地赖以运转的青铜残根。一旦核心区被破，基地底层防御会彻底报废。
借口这不就自己送上门了。
苏棠原本夹紧炸弹的手指骤然松开。
“吧嗒”。
金属圆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陆宴的皮鞋尖前。没拉保险，只是一枚虚张声势的哑雷。
下一秒，苏棠腿一软，直接从宽大的铁椅上出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嘴就嚎。
“那个坏妈妈说！如果我不听话拿着这个东西吓唬你们，她就在底下把我们全炸飞！”
清脆尖细的童音穿透警报声，在金属房间里回荡。她眼泪说来就来，鼻涕一把泪一把，两只手在地上胡乱拍打，把一个被危险分子拿捏要挟的小可怜演得入木三分。
只要把锅全扣在底下那个假货身上。她现在的身份，就只是一把被利用的刀。
陆宴拔枪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眼看着地上嚎啕大哭的小矮子，又看了一眼脚边的炸弹。
周平急得直拍大腿：“老大！底层的门禁协议正在被强制破解！那群孙子直奔残根去了！”
没时间管地上的真假。
陆宴长腿一迈，跨过地上的炸弹，一把攥住苏棠的后领，直接把人拎了起来，单臂夹在肋下。右手拔出枪，大步往外走。
“封锁上层，跟我下去。”
苏棠悬在半空，胃部被男人的结实的胳膊硌得生疼。
走廊上的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
视线盲区。这个姿势虽然难受，但绝佳。
趁着陆宴和周平注意力全在前面，苏棠左手悄悄摸上右腕的温度手环，拇指按住侧边的凸起，长按三秒。
屏幕亮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幽蓝。
手环接入底层的无线频段。数据流在小小的屏幕上飞速滚动。
频段重合度百分之百。但波形僵硬平直，毫无生命体征的起伏。
不是克隆体。是一个存有她生物指纹数据的纯硬件设备。
绿洲财阀。那群资本家当年提取过她成年时的基因残余，还真让他们搞出东西来了。
三人冲进狭窄的货运电梯。周平刷卡，直降地下三层。
失重感猛地袭来。
电梯井内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陆宴盯着金属门，下颌骨崩成一条锋利的线。底下的东西是基地命脉，谁动谁死。
“叮”。
电梯门弹开。
地下核心区。青铜残根被悬浮在中央的水槽里，幽绿色的冷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远古墓葬。四名穿着黑色战术防护服的人正围在主控阀门前。
带头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方形的黑色仪器，一头连接着阀门数据口。
“全都不许动！”周平举枪瞄准。
带头人转过身，隔着护目镜笑了一声。
“陆指挥官。你底层的生物防御早就过时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破译仪，“K的指纹我们绿洲早有备份。三十秒后，这根破铜烂铁就归我们了。”
挑衅。
苏棠眉头拧了起来。一旦让那台破译仪完全黑进系统，她的真权限就会被系统判定为冲突而锁定。到时候连她自己都动不了这根残根。
得毁了那破玩意儿。
陆宴冷笑一声，随手把苏棠往周平怀里一扔。
金属袖扣被一把扯开，甩在地上。
他连开枪的流程都省了。长腿发力，整个人像头出笼的野兽，直接撞进对面的人堆里。
“砰！”
第一拳砸在一个间谍的防弹头盔上，特种塑料当场凹陷，人直接飞出去两米，倒在积水里没了声。
转身，顶膝，肘击。拳拳到肉。沉闷的骨裂声在轰鸣的水流中格外清晰。
带头的间谍慌了。他本以为陆宴顾忌仪器不敢开枪，谁知道这男人直接上来肉搏。
他一把从腰后摸出一个红色的自毁遥控器。
“你再动一下！我直接熔了它！”大拇指压在按键边缘。
不能按。苏棠从周平身后探出头。
距离四米。
陆宴正背对这边解决第三个人。
苏棠目光扫过脚边。几块做绝缘用的古蜀高压矿石散落在水坑里，磁性极强。
机会。
她借着孩童身高的掩护，捡起一块最重的矿石。手臂后拉，借腰部发力。
“去死吧你！”
矿石脱手而出，带着风声，划过一道精准平直的弹道。
“啪嚓！”
正中间谍手里那台方方正正的破译仪。屏幕碎裂，火花迸射，极强的磁场瞬间把内部元件烧成一堆废铁。
信号断开。
墙壁主控屏上，那个入侵的“K”点闪了两下，彻底黑屏。
间谍愣住了，低头看着冒烟的手。
陆宴的军靴已经踹了过来，正中心窝。间谍喷出一口血，整个人砸在青铜残根的水槽壁上。
局势控制住了。
陆宴转过头，看着地上那块带有极高破坏力的矿石。小孩的力气，砸不出这种速度和准头。
那双眼睛盯了过来。
苏棠脑子里的弦瞬间绷断，反击必须立刻进行。
“呜哇——”
她比谁哭得都大声，迈着短腿直接冲上前。对着刚滑落在地的间谍就是一顿乱踹。
“就是你！就是你帮那个坏妈妈欺负我！你们都是坏人！”
边打边把那块肇事的矿石踢到下水道口。眼泪鼻涕全蹭在间谍的战术服上。
一场天衣无缝的双簧，把借刀杀人玩得明明白白。陆宴眼底的审视褪去，转为深思。
看来他是信了。这群绿洲的商业间谍，成了要挟儿童、伪造K信号的幕后黑手。
陆宴伸手提住苏棠的后领，把她拎回身边。
踩着间谍的胸口，他冷冷开口：“绿洲让你们来，没教你们怎么活着回去。”
间谍喘着粗气，胸前剧烈起伏。
“吧嗒。”
一枚拇指大小的东西从破裂的战术服口袋里滚了出来。
落在水洼里。
那是半枚微缩的古蜀青铜面具模型。表面刻满了细密的、处于休眠状态的基因代码。
这东西有点眼熟。苏棠眯起眼。
陆宴脚下用力：“你们在土壤里埋了什么。”
间谍嘴里涌出黑色的血，沾满牙齿。他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声音像砂纸打磨金属。
“晚了……陆宴。‘面具’的主核，已经和全市的农场土壤完成了地表链接。”
他死死盯着那枚微缩模型。
“你们基地的农场，几千亩防沙作物。明天太阳一出来，就得变成烂泥……全城的人，都得饿死。”
陆宴脚后跟猛地一碾，间谍彻底昏死过去。
水流声在地下室轰鸣。
苏棠看着陆宴捡起那枚青铜面具。
断人口粮，如杀人父母。她的农田如果没了，明天的黑市交易就得开天窗。
绿洲这帮杂碎。
必须反击。利用这男人的火力。
“老大，全市农场警报响了！”周平手里的平板狂闪红光。
陆宴把面具模型捏在掌心，转身往电梯走。
“集合队伍。去地表。”
苏棠擦掉脸上的鼻涕，跟了上去。今晚没得睡了。得先把那些土里的破烂挖出来。然后找机会顺走那枚面具模型。
走着瞧。在这片末世废土上，敢黑她K的资产，都得留下命来。
墙角传出金属刮擦的噪音。
那台带有空气过滤网的维持装置突然发声报警。红灯连着闪了三下。
阀门底部用来隐蔽的挡板掉在地上。
内部的高压引信碎裂散开。
大量被压缩的气流冲断金属网罩，朝着审讯铁桌的方向席卷。桌面上的那截青铜残根受到直接波及。藏在金属缝隙里的催化药剂全被激活。
古蜀共生真菌孢子成群结队往外冒。大片幽蓝色的粉末漫天飞舞。
不到十秒。八米见方的地下审讯室被蓝色浓雾彻底灌满。能见度不足半米。刺鼻的雨林防蚊草味加上锈斑味冲进鼻腔。
这是针对呼吸道的攻击。
苏棠缩在铁椅子下面，屏住呼吸。
情况不对。
这根本不是为了把谁炸死，而是要逼出生物异变。间谍留下的压根不是爆破物，而是催化剂。绿洲财阀在测试这截青铜残根。
她咬着后槽牙。
刚吃下去的那颗奶糖，本来是为了掩盖身份用来充饥的。糖里的特殊成分碰到高纯度的真菌孢子，当场产生排异反应。
体温直线升高。
骨头缝里传来酸胀感。
压不住了。药效全面失控，身体要强行进入成熟期。
陆宴拔出配枪挡在胸前，空着的手在雾里抓瞎。
“糖糖！”他扯着嗓子吼叫。
没回应。
外面水泵房里的备用电机开始供电，高频的运转噪音盖过了地下室里的杂音。
这噪音来得正好。
苏棠整个人趴在地砖上。疼。骨缝被外力硬生生拉扯。痛感刺穿每一根神经。
脚尖顶破了儿童鞋的皮革。小号风衣的袖口被快速拉长的手腕直接撑烂。
骨骼拉伸发出的动静全被外面的水泵声吃掉。
仅仅两秒。小豆丁的体型不复存在，她恢复了成年女性的身体骨架。原先的衣物碎成几条布片挂在身上。
光着身子容易暴露目标。
她伏低身体，视线在蓝光里快速搜寻。陆宴进来时脱下搭在椅背上的深灰高定西装近在咫尺。
她手掌贴着地面爬行。没有发出一丁点响动。一把扯过西装，反手套在身上。西装的长度勉强遮住大腿。
就在此时。
角落里那台用来清理血迹的绿洲农用机械发出电子噪音。
主控板被孢子毒气渗入。安全协议全部作废。
底盘履带疯狂转动。清扫刷缩进壳子里，一把沾着干血的切割锯直接弹了出来。齿轮飞速旋转。
机械锁定了房间里的最大热源。直奔陆宴的后背而去。
这距离太近了。
不开口提醒，他铁定要掉脑袋。开了口，身份就彻底曝光。
苏棠权衡连半秒都没用上。
“低头！”
成年女人的嗓音在浓雾中传出。没有任何变声设备的加工，原原本本的真声。
陆宴背脊一僵，听见这道五年来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嗓音，身体完全凭借本能朝前扑倒。
苏棠单脚蹬地，借着西装下摆的掩护，人已经飞身跃出。长腿带着风劲，一脚踹在绿洲机械的侧翼承重轴上。
位置偏了。
切割锯擦着陆宴的肩膀过去，重重劈进前方的铁桌边缘，溅起一片火星子。
苏棠顺势落地退后两步。
手背还是被锯齿的侧边擦到了一块皮。划出一道口子。红色的液体顺着指尖往下掉。刚好砸在底下的青铜残根边缘。
那些蓝色的粉末遇到这些液体，亮度直接拔高了一个档次。
陆宴转过身。
眼前的蓝雾被他挥开大半。视线锁定在前方。
披散的长发。深灰色的西装。光脚踩在地砖上。
就是这张脸。
五年了。找遍了所有黑市，端了十几个财阀的据点，全都没影子。现在人就活生生站在这里。
“你还知道回来？！”
沙哑的质问里透着狠戾。
他跨步上前，一手扣住她的手腕，骨节死死卡着她的脉门。只要她挣扎，随时准备卸掉这个关节。
抓到了。这次就是打断腿，也休想再走。
苏棠被他拽得往前跌了半步。这男人的力气越来越大。
不好。
皮肤表层开始冒起红点。体温急剧往下降。刚才强行催化出来的药效撑不了多久。顶多再过一分钟，她就会变回小孩。
要在陆宴眼皮子底下缩水，底牌全都要被掀干净。
苏棠去推他的肩膀。纹丝不动。
这死脾气还是跟五年前一样轴。
她手腕一翻，另一只手从西装兜里掏出刚才从间谍尸体上搜来的半个青铜面具模型。直接拍进他手心。
“别当个傻子被绿洲财阀耍了，破译它！”
趁他去接模型的空挡，她提膝撞向他大腿外侧。
陆宴只能侧身避让。
手腕上的桎梏松了半分。
苏棠借力抽手，整个人往后倒，顺势翻滚进屋子深处最浓的那团蓝雾里。
走。
陆宴攥着那个发寒的模型，大步追赶过去。“苏棠！”
雾里传出扑通的落水声。重物掉进了管道里。
排污管道的闸门被人拉开了。
顶部的排风扇开始满负荷运作。通风系统强行抽散毒气。
视野恢复清明。
陆宴站在管道口旁边，水面还在荡起一圈圈波纹。
人没影了。
他转过头，扫视整间屋子。
地上扔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
布料中间拱起一小团，一抖一抖地乱动。
陆宴走过去，手还在发抖，一把掀开衣服。
七岁的小苏棠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原本的小风衣全烂了，只剩下一套不合体的里衣。光着脚踩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
眼泪挂在脸上，小嘴一撇。
“那个妈妈好凶……”小苏棠用手背抹着眼泪，指着排污口，“她脱了衣服扔给我，抢了我的糖，然后跳下去了。”
哭腔十足，肩膀还配合着一抽一抽的。
陆宴盯着她看。没有接话。
苏棠心里打鼓。药效退得非常及时。接下来只要咬死不承认，把黑锅全扣在跑掉的妈妈头上就行。绝不能松口。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平端着枪冲进屋里，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宴手里的西装上。
他看了看地上光脚的小孩。
周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屋里有焦糊味。
“老大……”周平指着旁边的金属审讯桌。
被陆宴扔在桌上的那个青铜面具模型，正往外冒着热气。表面的纹理全部亮起红灯。高分子合金桌面被它硬生生烫出了一排字。
定位代码正在发烧。
周平凑近一看，头皮发麻。
字迹非常清晰：市中心，绿洲生态塔负一层。
这是挑衅。明目张胆的挑衅。
陆宴把西装抓在手里，捏出深深的褶皱。
线索送上门了。
他拿起桌上发烫的模型，转头看着地上装哭的小丫头。
刚才抓她手腕的时候，手感很熟悉。是个成年人的骨架。
他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虎口。
那里沾着一点血。
很新鲜。
那个女人受伤了。
可是地上的小孩手上干干净净，一条伤痕都没有。
陆宴闭上眼睛，牙齿咬出响动。
“K。”他在嘴里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五年。她回来抛下一个坐标，又丢下一个烂摊子，从水管里跑了。
把所有人当猴耍。
“周平，盯着她。”陆宴把模型丢进周平怀里，“调一队人，全副武装。去生态塔。”
小苏棠把头埋得更低了，挡住快要绷不住的表情。
绿洲财阀在生态塔底下藏了什么，她很清楚。这个坐标是五年前留好的暗门。现在被激活，说明那边有动作了。
现在的身板，待在这里很安全。
绿洲财阀那些人全是疯狗。面具模型在陆宴手里，他们必定会把所有火力集中在陆宴身上。拿陆宴当挡箭牌，非常合算。
陆宴走到门边，脚步停下。没回头。
“给她找套衣服，别冻死在我的地盘上。”
铁门重重关上。
地下室的备用灯光亮起。
战术平板上的双信号已经没了一个。只剩下小苏棠代表的那一个，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不动。
周平挠了挠头，脱下防弹衣裹在小苏棠身上。
“造孽。”周平叹气。
小苏棠顺势缩进防弹衣里，靠着铁桌子打了个哈欠。
变大又变小，体力消耗见底。眼皮子直打架。
不管生态塔那边有什么，让陆宴先去探探底，替她挡刀最好。等到了地方，才是重头戏。
就在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时候。
身后的铁桌上，那截被冷落的青铜残根有了变化。
刚才滴落在上面的那滴血，已经被完全吸收。原本黯淡的缝隙里，亮起一条条红色的经络，伴随着特殊的频率，一下接着一下地跳动着。
属于复苏程序的最初始运作。
风暴正在地下慢慢成型。
市中心的雨越下越大。
陆宴坐在装甲车后排，盯着手背上的血迹。车窗外，整座城市的霓虹灯倒映在他眼底。
车队排开积水，向着生态塔的方向狂奔。
生态塔顶部的红灯，在夜色里持续闪烁。等待着猎物上门。
新一轮的博弈刚刚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