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单手抱着小苏棠,右腿抬起,皮鞋跟重重踢在负一层的金属大门上。
门锁断裂。大门倒在地板砖上,踢起灰尘。
陆宴踩着门板走进去,他左臂夹着套了防弹衣的小苏棠。大厅空着,地砖上留下未干的轮胎印。
绿洲财阀的人刚撤离不久。周平端着爆弹枪跟进来,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战术雷达。
“没人。跑得挺快。下套了?”周平拉动爆弹枪的枪栓。地面开始震动,四面的地砖向两边裂开。青铜材质的墙壁从地下升起,墙上刻着密集的云雷纹,极高频率的声波在封闭的大厅里回荡,刺耳。
周平手里的爆弹枪发出金属卡壳的声音,保险栓被声波共振锁死。
他拍了两下战术平板,屏幕全黑。“电子设备全废了。”周平把平板塞进包里。
用手去掰枪栓,掰不动。广播响起,电流声很大。
绿洲财阀专家的声音传来。“陆宴。古蜀祭祀古幡阵,这是我们根据出土文物复原的物理杀阵。没有玄虚部件。青铜壁连着整座生态塔的地下承重柱。硬砸墙,柱子断,你们全被活埋。”
陆宴把小苏棠扔在地上。他走到青铜壁前,把西装外套扔给周平,解开右手衬衫的袖扣。
他手指扣住两块青铜板之间的缝隙。肌肉绷紧,发力,往外扯。
声波频率陡然增大,共振的力量沿着手指弹回来。
陆宴手背的血管崩破,血渗出皮肤。“老大,停手。真塌了大家全玩完。”
周平跑过来。小苏棠坐在地上,防弹衣下摆铺在地砖上。吵。
祭祀古幡阵?她看着墙上的云雷纹。这帮人真瞎。
这是三千年前古蜀先民弄来给大面积农田碎土播种的共振松土仪。
利用特定频率震碎结块的泥土,被当成安保机关。没见识。放着不管,耳膜受不了。得停掉它。
她伸手进防弹衣口袋,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咬碎。
糖分进入胃里,高糖代谢。小苏棠的瞳孔收缩,超频状态启动。
眼前的声波纹路有了实质的波纹,干扰源在右前方。
第三块青铜板底下一个很不显眼的共鸣孔隙。阵眼。
小苏棠张开嘴。“呜哇一一”她哭出声,双手捂着脸。脚下踩着防弹衣的边缘,往右前方跑。
脚尖绊到地砖凸起。她身体前倾,扑在阵眼旁边。
右手一直捏着的那根吃剩的硬塑料棒棒糖棍,顺着扑倒的姿势,直直捅进那个共鸣孔隙里。
一根劣质的废弃塑料棍。就这么严丝合缝地堵死了三千年前古蜀文明的最高声波共振出口。
刺耳的高频噪音停止。
青铜壁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声波结构受损。
正前方的金属主门发出古老齿轮的咬合声,门向两侧滑开。
广播中的专家失去声音。
陆宴转身。他走向小苏棠,弯下身子。用一只手抓着防弹衣的后领,把她提起半空。
陆宴盯着她的脸。
巧合?一个七岁孩子,平地摔跤,手里拿着一根塑料棍,刚好卡死了一个连高科技仪器都无法干预的古蜀声波阵的阵眼。
“你干的。”陆宴的语气是陈述句。
小苏棠把鼻涕和眼泪抹在袖子上。她指着青铜壁下的那个孔。
“缝缝里有虫子叫。太吵了。糖糖用棍子把它戳死了。”
她吸鼻涕,打了个哭嗝。
陆宴看着她的眼睛。两秒。
他松手。小苏棠掉回地上。
“周平。看好她。”陆宴拔出战术匕首。“跟上。”
他走进那扇开着的金属门。
小苏棠拍了拍手上的灰,跑着跟在周平后面。
陆宴没有察觉到一件事。那根棒棒糖棍上,沾了她高糖代谢后的特殊唾液酶。
那东西对古蜀青铜器里的远古活性物质有强催化作用。
这根声波管子直接通往整个生态塔的地下系统。现在,催化剂顺着管网流进去了。不管前面有什么高科技,全得失控。
核心区。
地下大厅。红蓝交替的警报闪光打在四周刻满图腾的金属墙上,高频声波造成的耳鸣还没有完全消失,外面隐隐传来雷雨声。整个空间让人窒息。
中间是一个很高的金属控制台。台子上连着十几根粗大的透明管,管子伸进地下深处。
控制台上放着一台巨大的青铜器,外形是一只太阳神鸟。
“主水脉管道。”周平低头看透明管。“整座城的地下水都从这里流。”
控制台上方,全息投影启动。
绿洲财阀的董事长坐在投影区里,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引爆器。
“门开了。陆宴,你命大。”董事长看着陆宴。“但这里才是核心”。他用引爆器指着那只青铜神鸟。
“知道那是什么吗?面具主核。我们把它接进地下水脉,主核里装着高浓度重金属毒液。”董事长举起手里的引爆器。“三秒钟。我按下这个。毒液顺着水脉进入土壤。你手里那些防沙农作物,全得死。全城的生态系统陪葬。”
陆宴停下脚步。匕首在指间转了半圈,距离三十米。
中间隔着复杂的设备管线。
拔枪射击,子弹打不穿神鸟的青铜外壳。
毒液阀门被设计成纯物理传动。外部无法切断,无法阻止。
“条件。”陆宴开口。“把你手里的农田和地契全交出来。马上。”董事长在投影里笑。“我给你三秒考虑。”
周平拉动枪栓,卡死的保险依然不动。
“老大。这老狗真敢按。农田毁了,城里的人吃什么。”陆宴没说话。他脑子里计算着夺下物理阀门的路径和时间。
小苏棠站在周平腿边。面具主核?重金属毒液?她看着那只青铜神鸟。
这帮老头子脑子有病。那是一台古蜀时期的民用雨水收集器。里面能有什么重金属,无非就是三千年前的青铜锈。
不过。按流速计算,时间到了。
她卡在阵眼上的唾液酶,应该已经通过地下共鸣管,反向传导进这台雨水收集器里了。
“你没有选择!”董事长喊。
陆宴拔枪。枪口对准神鸟的阀门中轴。没用,但他做了准备。
“结束了!”董事长按下红钮,什么都没发生。
地下水脉的管道里依然流着清澈的水。神鸟的金属嘴里没有喷出毒液,阀门死死卡着。
大厅里除了水流声,没有别的动静。
董事长在投影里停住动作。他连续用力按了几下红钮,没反应。
“一群废物。去看看阀门怎么卡住了。”他转头对着画面外吼。
滴答,有水珠落下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极其突兀。
陆宴抬头看那只青铜神鸟,金属羽翼表面的纹理缝隙里,渗出了幽绿色的东西。不是青铜锈,是苔藓。它们生长的速度极快。
几秒钟内,厚重的古蜀真菌苔藓就爬满了整只神鸟的右半边翅膀。
苔藓表层结出粘稠的液滴。一滴幽绿色的液体从羽翼尖端掉落,砸在主控台的金属面板上。刺啦。
厚重的高分子合金键盘被腐蚀出一个穿透性的大洞。白烟冒起,引爆器的电缆被烧断。
董事长的全息投影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整个大厅陷入昏暗,只有神鸟身上的幽绿苔藓散发着微光,并且还在向外蔓延。
红灯接连闪烁,倒计时剩两秒。
前方黑色高压管线膨胀到极限。
陆宴大手一抄,将小苏棠一把抱在怀里。他转过身,用宽大的背脊挡住管线的喷射口。
战术背心坚硬冰冷,尼龙绑带硌在脸上。苏棠的鼻尖全是硝烟味和混合汗水的味道。
那根发黑的管线里传出沸水翻滚的闷响,酸涩的刺鼻气味漏出金属缝隙。
古蜀时代的混合腐蚀液。高活性,见风生烟。
陆宴身上这套特种防弹衣,挡口径狙击枪没问题,但扛不住这东西。
三秒钟连人带装备都能化成一摊血水。他有病。为了个刚捡来的来历不明的小孩,把后背暴露给这种大范围生化武器。
不能让他死在这里。真让他熔成了骨架,她现在的身体走不出这座防御严密的生态塔。
外面的武装守卫能把她关进实验室物理处罚。还得自己动手。
绿洲财阀摆在上面的这台机器她刚才瞥了一眼,外壳裹着金灿灿的庸俗涂装,本质上是个拼凑的废品。
“我要嘘嘘!”小苏棠憋足一口气,扯开嗓子嚎了一声。两只短腿在陆宴大腿上乱蹬。
“闭嘴,别乱动。”陆宴声音极低,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力道极大。
她才不管。缩骨,低头,肩膀塌下。像条涂了油的泥鳅,她顺着陆宴的手臂空隙溜了出去。
就地一个战术翻滚,顶着满地碎玻璃和黄铜弹壳,她滑进了青铜神鸟仿造件的底座死角。
这地方是个视线盲区。头顶枪声大作,周平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端着重机枪疯狂扫射对面平台上的全息投影控制台。
“老大!那帮孙子把承重门死锁了,没退路!”火线交织。流弹打在金属墙壁上火星四溅。
没人顾得上看下面那个滚来滚去的小不点。苏棠仰起头。视网膜微热,超频视界开启。
复杂的金属外壳在眼中变得透明。机器内部的物理构造一览无余。
蓝色和红色的能量管线交织如乱麻。这群坐在写字楼里的财阀高管脑子里装的都是废料。
连最基础的远古真菌共生学都没摸到门槛,居然把“生态反向过滤阵列”的正负两极完全接反了。
负极接在进液口,等于是把压力全部堵在闭式腔体内,不出两分钟就会炸膛。
这根本不是什么同归于尽的武器,这是弱智操作导致的连环自爆。
得给他们改回来。苏棠看准金属支架的缝隙,手脚并用,踩着打滑的外壳爬上两米高的底座平台。
她把手摸进防风服的口袋。
里面有一小包带有防蚊草气味的古蜀微量矿物粉,是她昨天随手配好的驱蚊剂,口袋角落还有半块因体温化掉的奶糖残渣,黏糊糊的。
她把粉末和奶糖混合,两只手捏成一个小黑团,对着进液口的压力阀缝隙糊了进去。
糖分可以黏住阀门轴承,矿物粉可以中和毒液的初步酸性。
下面则是两个完全卡死错位的青铜齿轮。这才是系统逆行的病灶。
她伸出两只小手,十个指头抠进长满铜锈的齿轮边缘。往相反方向发力。
这具七岁小孩的躯壳发不上多大劲,但她的骨骼密度远超常人。
手指皮肤被粗糙的金属磨破出几条血印。她没停,牙齿咬出咯吱声,硬拉。
错位的物理回路被强行拉正。流体发出一声顺畅的抽气声,压力表上的红色指针倒转到底。
苏棠趴在底座边缘,盯着内部管线的重新排列方式。
越看越眼熟。左三右四,循环交叉。
主通道过滤,副通道增压。这该死的分流逻辑,是她十年前废弃在南方实验室的初稿图纸。
当初被她当垃圾扔进回收站的东西,被绿洲财阀的商业间谍偷走,奉为最高机密,砸了几百亿造出了这么个铁疙瘩末日武器。
拿老娘的破烂当王炸。对面高台上。全息投影里的绿洲董事长面无血色。
他穿着笔挺的高定西装,领带被自己扯歪,眼球突出。
“江城是我们的,你们谁也别想抢走。”他声音发着抖,手指悬在控制台红色的引爆键上。“大家一起死。把这座城市变成真正的废土。”
他重重一巴掌拍了下去。周平大吼出声:“卧倒!”枪声停歇。所有人紧紧贴在掩体后方。
十秒过去。预期中黑色的毒液并没有淹没地下室。连一滴腐蚀水都没漏出来。
巨大的主管道发出沉闷的怪响。上方的金属排气孔砰地裂开。
大批金色的硅基孢子如高压喷泉般涌出。发光的微粒填满整个空间。
孢子没有往下落,反而顺着液压管线,朝外围管网倒抽。
气流在墙壁后发出高频呼啸。周平从地上爬起来,拍掉战术头盔上的灰尘。他低头看了一眼抱在怀里的战术平板,愣住了。
屏幕上代表生化危机的红色警戒线呈现断崖式下跌。那些顺着通风管道逆流而上的金色粉末,正通过绿洲财阀铺设在地下的主管道,疯狂向外输出,覆盖他们名下位于城外的五万亩重度污染农田。
全城电子地图的危险标记正在变色。数据刷新极快。
毒素全被古蜀真菌大口吞食,就地分解。
土地养分值直线攀升。原先寸草不生的黑土地,各项重金属超标指数降为零。
全是顶级高钾肥料。系统底层的权限变更提示音接连响起,叮当声响成一片。
周平双手把平板举过头顶。“老大!系统判定绿洲名下的农田全部完成深度净化。触发生态网最高序列强制回收协议,他们地契作废了!”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连点,调出接收方信息。
“01号农田全盘接收!这帮孙子的地盘现在全是咱们的了!”
01号,是陆宴在市政生态网上的专属代码。
高台上的全息投影屏幕闪出刺目的故障红光。绿洲董事长双手死死抓着控制台边缘,死盯着暴跌清零的财阀资产曲线,看着满屏幕疯狂滚动的“绿洲区域已彻底净化”绿色字体。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抽气声。
一口黑血喷在操作台键盘上。人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砸在金属地板上,没了声息。
投影设备因为主脑超载断电,闪动几下,屏幕全黑。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常年不散的化学防腐剂气味消失。空气中全是松针林下过雨后的清冽气味。
大量金色粉末在重型装甲残骸间漂浮,发着柔和的光。
冰冷的军工机械和远古生物发光体交织,透着一种怪异的和谐。
陆宴把脱下的一半战术背心扔在机器盖上,抬起战地靴,碾灭地上燃烧的线缆火星。
“通知后勤进来接手。”他把重型步枪甩到身后,“江城以后没有绿洲财阀这四个字。”
苏棠趴在青铜底座后面,大口喘气。周围环境不对劲。空气里的糖分和真菌浓度直线上升。
那些散落在半空中的金色孢子带有强烈的机体唤醒作用。她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在刺激着中枢神经。血液在血管里极速升温,烫得像火。
刚被她靠药物强行压下去的催化反应再次运作。
骨髓深处传来细密的痒意。这具七岁小孩的躯壳容量太小,装不下庞大的生物能量,马上要发生二次骨骼重组。
不能在陆宴面前变回成年人。
这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旦发现自己被耍,绝对会把她吊起来扒层皮。
得找个通风口钻出去。她刚转了个身,腿骨传来一阵酸软。
上面传来沉重的战地靴脚步声。
陆宴踩着一地废铜烂铁走过来。他弯下腰,伸出长臂,准备拎起这个躲在死角惹事的麻烦精打道回府。
他腰间始终挂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块,是军方特制的高精度生化扫描仪,平时用来探测周围环境的辐射及变异生物的图谱。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触到苏棠衣服后领的时候,金属块表面红灯亮起。
尖锐的蜂鸣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响起,红色高压激光网从仪器顶端扇形打出,将刚从机台滑落下来的小苏棠完全笼罩在内。
红光锁定在她身上,不断闪烁。仪器屏幕顶端跳出一行加粗的大字。
字号自动放大,占据整个屏幕。
100%匹配一一古蜀基因残留。
陆宴的手停在半空。距离她的后领只有一寸之遥。
周平在后边听到警报声,跑过来探头一看,下巴打颤。
陆宴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字,视线慢慢下降。
目光穿过红色的激光网,落在地上那个满脸灰尘的小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