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打在满是灰尘的小脸上。
陆宴的手停在苏棠后领一寸处。
他盯着屏幕上显示 100%匹配古蜀基因的加粗大字,食指弯曲,骨节错动响了一声。
苏棠头皮发麻。脑神经在颅骨里高速运转。
被发现了。这不是被抓了小辫子。
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重新变成大人。
以这男人的行事作风,一定会把她活扒了胖揍。
她不仅没有往后躲,反而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胖乎乎的小手揪住身上那件宽大的防弹衣下摆,用力往上一翻。
一块拇指大小、还没完全干透的暗红血迹亮在红光下。
这是她刚才躲在暗处强行压制催化反应时,手背血管崩裂,蹭在衣服上的。
就差这几分钟,血迹还没有氧化变黑。
“哇一一”苏棠闭上眼睛嚎出声,眼泪砸在底座台阶上,“坏妈妈抢糖糖!”陆宴动作一顿。
视线从红字移到那块血迹上。“那个坏妈妈不仅抢我的糖,还把她的脏血蹭在糖糖身上!好难受啊!”
苏棠一边干嚎,一边用手背狂抹眼睛,把脸上的灰全揉成黑泥。
必须把水搅浑,用实打实的物理证据打掉仪器的冰冷数据。
陆宴看了一眼大哭的幼童。直接伸手,拽住防弹衣的前襟,连皮带布从她身上扒下来。
“老大,这小孩怎么测出来有古蜀基因?”周平从后面跑过来,说话直结巴,手里拿着枪还在警戒四周。
陆宴没接话。他单手拿过生化扫描仪,把高压激光网的扇面收窄,准星红点死死对准那滩血迹。
仪器开始高速运算。尖锐的蜂鸣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拉高到一个极其刺耳的频段。
屏幕上的数据疯狂刷新,旧有的数据流被新代码替代。
源头锁定。各项指标显示,刚才触发警报的基因残留, 100%来源于这块布料上的血迹。
陆宴关掉仪器,将黑色金属块挂回腰带。
他走上前,一把捏住苏棠的后脖颈,把人提溜到半空。
苏棠悬空蹬了两下短腿。这具七岁躯壳被成年男人提着毫无还手之力。
陆宴另一只手直接拉开她里面的短袖袖管。指腹压上她的肘关节,顺着骨骼走向,寸寸往下摸骨检查。
力度极大,大到要把骨头缝都揉开。
苏棠疼得直咬牙,但只能继续装哭。
摸完左手换右手,接着陆宴蹲下身,手掌捏住她的脚踝和小腿,向上推。
检查结果摆在眼前。皮肤全是灰尘和机油,但滑不留手。
没有半点破皮流血的痕迹。连一丝擦伤都找不出来。
成年形态崩裂的伤口在身体缩小、代谢机制重组的同时迅速愈合,形成新的表皮,而且是彻底的,连角质层都是全新的。
没有伤口。这样就排除了小孩自己流血的可能。
陆宴松开手。苏棠直接摔在废墟的台阶上,揉着屁股吸鼻子。
陆宴盯着那滩血迹看。这血不是她的。有人把基因源留在了防弹衣上。
k来过。还跟这麻烦精碰过面。抢了糖,留了血,并且逃避了红外监测,从通风管走了。
“把这件衣服拿回去,扔进总局的特级生化舱冻起来。加急提取血样做全频段比对。”
陆宴把带有“K”血迹的外套扔给周平。周平接住衣服,找了个无菌袋严密封存。
苏棠低头搓手指。洗脱了。
这男人虽然敏锐,但在绝对的物理证据面前,逻辑还是被拐偏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算计那个逃跑的“K”。还没等陆宴转身,周平胸前的加密通讯器响了。
“老大!出事了!”二队队长的声音夹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传来。“绿洲那帮人疯了!咱们刚接管的五万亩 01号农田底下,扫出大家伙了!”
陆宴按住耳机。“是大型青铜底座反应堆!看探地雷达传回来的结构图谱,极有可能是那个‘青铜神坛’的生态核心!绿洲剩下的残党全聚在那,正在上面埋重型工业炸药。他们要把核心连同地基一起炸了填埋!”
地下安静。通讯器的漏音在废墟里回荡。
青铜神坛生态核心。苏棠心里一跳。她之前吃下的古蜀抗体就是在这底下提取出来的。那是解开当前基因死局的唯一钥匙,后续的细胞修复全指望这玩意。不能被炸。
陆宴看了一眼头顶。他大步走过去,从装甲残骸上抽出一件黑色的军用防风服,当头罩在苏棠脑袋上。
“麻烦精,闭嘴,不许乱跑。”手上的动作极其粗暴。几下把她连头带脚裹成一个粽子,只留口鼻出气。
陆宴单手把这团东西拎起来,直接塞进战术背心内侧的空隙,夹在宽阔的胸膛前。这角度刚好是绝对的射击死角。哪怕是高能狙击枪,也得先打穿陆宴的心脏才能伤到她。
“走。”陆宴提着重型步枪,转身往外走。
周平坐在驾驶座上,死踩油门。装甲车冲破地下室上层的金属隔离板,轰鸣着开进废土农田。
雨下得极大。黑色的泥浆被八轮越野轮胎卷起到半空,打在防弹玻璃上劈啪作响,刮雨器开到最大挡也只能勉强拨开一点视野。
车灯划破厚重的夜色,掠过前方几百米外的农田洼地。
两台重型掘土机在泥水中轰鸣作响。巨大的探照灯发出惨白的光柱,在暴雨中左右扫射,灯管周围环绕着一层水汽。
在挖开的黑土下,露出一角青铜材质的巨型建筑。
雨水打在斑驳的青铜上,幽绿的荧光顺着远古花纹亮起。那些埋在泥土中的古蜀真菌受到能量的刺激,发出细密的金色光点。
光点在暴雨中不熄灭,违背着常规的物理法则。冰冷的工业炸药味混着远古青铜的锈涩味,从车窗缝隙中飘进来。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在狭窄的车厢内发生着剧烈的碰撞,呛得周平直咳嗽不止。
苏棠从陆宴的防风服领口探出半个脑袋,眯起眼睛看过去。
基因侧写能力在颅内自动触发。视网膜上叠加出一层能量流动的透视图。
她的瞳孔紧缩。那帮人布线的动作很快。几十个黑色方块被钉进泥土里,炸药的安放点沿着青铜神坛的底座呈圆形排列,红色的指示灯在泥水里闪烁。
心算结果在脑子里快速成型。这群蠢货。引爆线的排列方式不对。炸药的起爆频率,三短一长,完全撞上了神坛底部的地脉生态阵列的脉冲周期。
这种级别的能量相冲,一旦引爆,根本不会达到毁尸灭迹的效果。反而会引发地质力场逆转,导致方圆五百里内发生全频率地质塌陷。
车里的人连同这片五万亩农田,全得进地缝里喂虫子。
陆宴已经单手推开车门。狂风卷着雨水灌进车厢。他拔出腰后的高爆弹枪,单脚踩在车踏板上,身体探出车外。
枪托顶在肩窝,手臂肌肉块块绷紧。红外线瞄准器穿过密集的雨幕,死死对准掘土机上的控制台。
他准备直接开火,强行击毙拿引爆器的人。
以他的枪法,这种距离只需要零点三秒。
苏棠趴在他怀里,从口袋里摸出半颗刚才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
必须打断他的射击节奏。一旦开火,对方条件反射按下引爆器,一切全完。
“嘎嘣。”坚硬的糖块被幼童的乳牙咬碎。清脆的动静在雨夜里格外清晰。苏棠把短手从陆宴领口伸出去,手指直直指着远处雨幕里的青铜神坛。
“爸爸!”苏棠扯着嗓子大喊。幼童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尖锐地盖过暴雨的噪音。“那个青铜小人的眼睛在流眼泪!”陆宴手指一僵。扳机没能扣下去。
他顺着苏棠指的方向看去。几百米外。原本沉寂的青铜神坛顶端,巨大的纵目面具发出金属相互摩擦的运转声,铜绿大面积剥落。
锈蚀的眼球部位转动了半圈,面具上纹路亮起刺眼的绿芒,巨大的能量波动从地下涌出,连装甲车的车身都开始跟着震动。
幽绿的光柱从面具突出的瞳孔中轰然射出,雨幕被光柱汽化,爆出大片白雾,绿光越过废土,直直穿梭过来,死死锁定在陆宴所在的装甲车车头上,刺眼的光芒把整个车厢内部照得一片惨绿。
暴雨砸在农田废土上,雨水带着工业化学品发酵过的酸腐味。
被逼到死角的绿洲残党停在三米外,带头的人浑身湿透,被半空中投下来的红色高压激光网完全罩住,光线灼烧着他防化服的表层塑料。
他在笑,声音极大,右手大拇指死死压在一个长方形黑盒子的红色按钮上,起爆器上的读数正在归零,那下面连着农田周围预埋的烈性现代炸药。
车厢里,苏棠趴在底盘装甲面上,呼吸急促,这人真要炸,两吨炸药全铺在青铜神坛防线周边,这一按下去,这么近的距离,不但陆宴防不住,自己这具七岁小孩的身体绝对连灰都剩不下。
不能躲,得把冲击波引走,不能让那股能量在空气里散开,她翻身侧躺,手往防风外套的兜里掏,里面是一颗半透明的种子,这是古蜀遗址带出来的变异种,只要有特定的震荡频率就会生根。
但这东西太轻了,单用种子打出去挂不住墙壁,砸在铜墙铁壁上只会弹开,她鼓动腮帮子,把嘴里含着的那块奶糖吐在手心。
糖块已经被体温捂软,表面黏糊糊地拉着细丝,她用两根手指把糖块揉开,包住那颗变异种子,在掌心捏成一个核桃大的实心球,接着去扯身上背带裤的前扣。
那是一条尼龙材质的儿童防走失带,原本是陆宴为了防止她乱跑强行扣上的,带子极具弹性。
她两只手抓住带子两头,把背带绕过座椅底下的固定杠,手背抵在座椅的真皮缝隙中间,身体往后倾,尼龙带被绷出一条笔直的线,绷紧的张力勒红了她的虎口。
就在这时,前排车门被人一脚踹开,陆宴迈出去半边身子,单臂托着那把大口径爆弹枪,没瞄准,直接扣扳机,砰。砰。
子弹擦着起爆器的边缘砸进泥里,泥水全泼在残党头目脸上,这个人本能地偏头躲避,这是绝佳的火力掩护空档.
苏棠锁定十米外的那尊埋了一半的青铜纵目面具。
手指一松。尼龙带啪的一声响起。
奶糖包裹的种子顺着半开的车窗缝隙飞出,划出一条抛物线。
很好。直接砸在纵目面具凸出的左侧眼管里。
奶糖粘性很大,带着种子啪嗒一声粘在青铜内壁上。
残党头目抹一把脸上的泥。大拇指直接按死起爆键。
红光在黑盒子上连闪两下。读数到零。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预想中的气浪和火光并没有出现。地表没有任何震动。
残党头目动作一滞。用力拍打手里的盒子。全无反应。红灯熄灭。
现代炸药爆发出的冲击波,完全没有向外扩散,甚至没能吹起地上的积水。
距离炸药不到三米的青铜面具上亮起绿光。那张十几米高的古蜀遗留物苏醒了,内部那堆复杂的特殊金属空腔,成了一个恐怖的声波转换器。
爆破产生的巨大能量全部被金属壁吃进去,变成低频高能的震荡声波,对准内壁释放。
那颗包着奶糖的变异种子直接吸收了整场爆炸的能量。
催化过程极快。
面具眼孔底下的泥土向上翻滚。泥浆四溅。底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剥离声。
十多根长着斑驳铜绿的金属化藤蔓破土而出。每一根都比大腿还粗,末端带着尖锐的倒刺。
它们表面覆盖着蓝绿色的重金属表皮。完全违背了植物碳基生物的常识。
这些东西贴着泥水表面爬过来,头部裂开,变成几股细藤,直接缠住那些没有引爆的炸药包。
眨眼间,炸药堆被具有腐蚀性的藤蔓表层完全溶解,黄色炸药粉末被吸收成了生长的养料。
得到养料补充,藤蔓的长势更加失控。继续往前延伸。
绿洲残党的后方正停着三台履带式重型农用作业车。残党们原本打算靠这些厚装甲的载具撤离。履带正在倒转,卷起大片泥浆。
金属藤蔓直接抽打过去,死死缠住前面那台车的主轴底盘。钢铁发出的摩擦声盖住了雨声。
植物表皮发力收紧,车架被勒出明显的凹陷。
五吨重的铁疙瘩当场倾侧,车壳翻进烂泥里,四条履带朝天,车轱辘在半空中空转。
剩下两台车里的人刚推开门想跳。藤蔓顺着车窗扎进去。副驾驶座的两个雇佣兵连反抗都没来得及,就被细藤捆成一团拽出来,扔在泥地里。
最后那台车被两条粗藤连底盘拔起,底朝天砸进旁边的防化沟里。黑色的机油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残党头目手中还拿着那台作废的起爆器。
双腿发软,直接坐在水洼里。他不明白这到底发生了什么。所谓现代热武器在这些破铜烂铁面前,毫无用处。
周平带着后勤小队从防线后方冲过来。看到满地的金属藤蔓和翻倒的重型农机,全都停在原地,不敢向前迈一步。
周平看着那几条大粗藤把炸药吞得干干净净,下巴直打颤,枪都快端不稳了。
陆宴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他放下枪口,站直身体。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
他盯着那些挥舞着的蓝绿色金属藤蔓。把远古植物变异,强制修改生长逻辑。
他只在一个对手身上见过,K。
之前在地下室,就是这种东西把防线搅得乱七八糟。
这东西的种子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没有继续看那些被摧毁的农机,慢慢转过身。目光扫向那辆还开着车门的越野车。
苏棠还维持着刚才躲避的姿势。整个人趴在真皮座椅底下,手里死死拽着那条断开的尼龙包带。
两只小手弄得全是土灰。这就是个吓坏了的七岁小孩。
陆宴收回目光。他重新端起那把沉重的爆弹枪,跨过泥泞的地面。
皮靴踩在烂泥上嘎吱响。两边的金属藤蔓并没有攻击他,而是顺着边缘爬上了青铜防线。
“在我的地盘上动土。”陆宴走到残党头目面前,枪管顶着对方的头盔。“问过这把枪了么。”
他没给对方开口的时间,枪口往下压。连续扣动扳机,爆弹直接废了头目的双腿。
这人在泥坑里来回翻滚喊叫。剩下的几个残兵扔了刀就跑,跑不出两步,脚下的泥土裂开,两根细藤窜出来缠住脚踝。全数被拖倒在水洼里。
陆宴拿出一把尼龙扎带,扔给后面跟上来的周平。
清理现场的工作交给手下。陆宴转身走回越野车旁,战术背心全是泥点。他伸手探进车厢,手指穿过苏棠衣服领口的空隙,单手把她拎出来,顺手放在引擎盖上。
小孩那张本来白嫩的脸上沾满了黑泥。陆宴抬起手。他那只手也是脏的,只有手腕处的袖口有一小块干净的地方。
他直接用那块硬挺的布料去蹭小孩的脸。力气没收住,动作很粗。布料使劲摩擦着皮肤。苏棠偏头躲开。“爸爸轻点。好疼。”
她声音喊得大。专属于小孩的那种尖细。她不在乎擦脸。她在算位置。
就在刚才,那几根藤蔓破土而出时带出了一堆深层土壤。那堆泥块中间,嵌着一个东西。
一块硬币大小的青铜玉璋碎片。这东西她眼熟。那是母亲失踪前留下的关键证据。
上面承载着最高浓度的母体真菌。是所有催化反应的关键,也是她身上基因反噬的解药。
这东西她一定要拿到手。而且绝对不能让陆宴看见。
就在此时,前面看守俘虏的周平喊了一声伤亡情况。陆宴偏过头看过去。
他的目光从苏棠身上移开两秒。
就是现在。
苏棠手往下垂。去扒拉车底的泥土,手指准确地摸到那块玉璋碎片。
指甲扣住碎片边缘,往上一挑。
这带泥的碎片落进掌心。她手指一收,顺着动作,塞进背带裤胸前最深的一个大口袋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接着装傻。
动作干净利落。
手指刚离开那个口袋口。
滴滴滴滴一一
左手腕上戴着的那个儿童专用防走失温度环,没来由地发出尖锐的警报声。表盘上的指示灯全亮,刺眼的故障红光穿透暴雨,照亮了车门附近。
放的位置太近了。
玉璋碎片上的母体真菌纯度很高。隔着薄薄的棉布衣料,真菌主动向距离最近的人体产生共鸣渗透。
高热瞬间击穿布料,直接顺着腹部的皮肤钻进去。
苏棠牙关咬紧,把差点脱口的痛呼咽了回去。
骨头缝里传来生拉硬拽一样的剧痛。那是骨质细胞在极端催化下的快速裂变。
那股高热沿着腹部血管往全身倒灌。血液温度直接冲破四十度。
被抑制剂强行压在七岁状态的骨骼开始发热,拉扯。
手腕处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极细的金色脉络,顺着手臂往上爬。
这种催化要强行改写她的身体构造。骨节交错处发出微弱的嘎吱声。
真的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