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警报声撕裂雨幕。左腕防走失温度环表盘红光狂飙,这动静比战术探照灯还要耀眼。
苏棠咬紧后槽牙,舌尖死死抵住上颚。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衣服底下产生裂变,手指骨节伸长两厘米,袖口布料绷紧到极限。
腹部皮肤温度飙升,烫得人头晕。骨缝里像有几万只蚂蚁在啃食,这具身体撑到极限了。
不能拖。
距离不到两米。陆宴停下擦泥动作。
视线从战术背心落下来,他盯着狂闪红光的手腕。眼神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出奇。
这男人眼力多毒她很清楚。再过两秒,她当场就得从七岁幼童暴涨成成年体。
在陆宴眼皮子底下玩这种变身戏码,下场只有一个,被他手里的爆弹枪轰成肉泥。
左手往下探,摸进裤兜底部。指尖触碰到一块黏糊糊物件。一张刚剥下来揉成团的奶糖糖纸,上面沾着她方才咬破舌尖吐出的一点血丝。
这底下的远古藤蔓嗜甜。更嗜血。
苏棠手指翻转,带血糖纸准确无误糊在手环表盘上。大拇指撬开卡扣。右手发力。糖纸连着发狂手环,直挺挺砸向两米外刚被爆弹炸翻的泥坑。
坑底泥水沸腾。两根成人手臂粗的青铜细藤嗅到甜味和血腥味,直接破土杀出。啪。藤条半空抽中手环。狂闪的红光源在暴雨里划出一道刺眼抛物线,直奔废墟顶端的青铜防线。
陆宴视线跟着红光抬高。目光偏移。半秒钟,半秒够了。
苏棠身体后仰。后背贴上冰冷越野车引擎盖边缘,借力往旁边翻滚。
车身旁边是一条刚被爆弹炸开的地缝。黑漆漆的口子往下漏冷风,探测仪打不到底的古蜀深层断层,底下全是翻滚的雾气。留在上面必死无疑,滚下去九死一生。
这选择一点都不难做。身体悬空,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风刮在耳边,引擎盖边上,陆宴察觉视野边缘黑影消失。
视线劈落回来。空的,人没了。
他一步跨过泥水,低头看脚下地缝。只看到一小片粉色背带裤衣角没入绝对黑暗。
后面周平端着枪跑过来。手电筒光柱打在废墟顶端,那枚还在惨叫的防走失手环上。
“陆总!小孩在上面!”周平扯着嗓子喊,声音夹在风雨里。
陆宴眼皮都没有抬起来。他瞥了一眼上方的红光,又低头注视着深不见底的地缝。
手环被甩上去,人坠落下去。这样拙劣的障眼法瞒不住他。
小孩没往上跑。
一把扯掉挂在胸前的重型步枪,步枪砸在泥水里,溅起一摊污泥。
他连一句交代都没留,屈膝,身体前倾。直接跃下深渊。
周平愣在原地。手电筒光柱扫向地缝,捕捉到陆宴战术背心翻飞的残影。
周平张大嘴,连枪都忘了举。这么深的裂谷,探测仪打不出底。这活阎王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
他们混黑区的,最忌讳牵挂。陆宴平日里连亲兄弟都能眼不眨地毙了,今天居然为了个半路捡来的累赘寻死。
风刮在脸上。钝刀切肉一般的疼。苏棠在急速下坠,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
骨骼重组速度达到峰值,她听见自己骨缝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四肢被生物能量生生拉长。七岁孩童的骨架在极短时间内拉长、增粗。
每一寸肌肉都在被强行撕裂后重新编织。粉色棉布背带裤刺啦一声从中间裂开,缝线彻底崩断。
布条裹不住暴涨的身体。童鞋被变大脚掌撑破,甩飞进黑暗里。
那块贴在皮肉上的玉璋碎片散发出极度高温。母体真菌从腹部蔓延至全身血管。金色脉络在皮肤底下一闪而逝,最终隐没在肌肉纤维里。
基因锁解开第一道。胸前,腰线,长腿。每一寸肌理都在重回原本的巅峰状态。
长发冲破皮筋束缚,在风里扬起,抽打在石壁上。衣服全毁。这套粉色童装现在成了一堆碎布,勉强挂在要命位置。
风很冷,身体烫得惊人。力量重新充盈四肢百骸。底下有水流声音传上来。暗河。沉闷落水声。
水花飞溅。地下暗河水温低得刺骨。水流冲击力卸掉大半下坠力道。
苏棠砸进水底。四肢百骸酸痛没过去,河水顺着口鼻灌进去。她双腿蹬水,探出水面换气。
成年体的肺活量好用得多。不远处,传来第二声巨响。
又有一个人跳下去了。
苏棠在水中转动头部。三米外,水花翻滚。
高健身躯从水中站起。水流从宽大的背脊上冲刷而下。那人手中拿着一把防水战术手电。
陆宴。
这男人命真大,这都没死。居然真跳下来了。为了一个才认识没几天的七岁假闺女,连命都敢赌。
冷风倒灌。苏棠缩在齐腰深的水中。身上布料只剩几块破烂棉布,遇水全都贴在身上。
布料湿透变成半透明状。遮盖力等于零。
前凸后翘的身材此刻成了最棘手的累赘。她现在是K。黑市悬赏榜上排在第一位的末世育种师,不是七岁幼童。
这张脸露在外面,明天黑市上能把她人头卖出天价。
陆宴一旦认出她,第一反应绝对是绑起来胖揍。
左边有一堆破败的青铜古蜀雕像残骸。水面漂浮着一件破旧的东西,一套残破的重型防化服。
不知道哪批倒霉的探险队留下的。衣服上挂着一张烂了一半的青铜面具,手电筒光柱切开地下暗河的黑暗,在水面上来回扫射。
光圈距离越来越近。苏棠深吸一口气,身体下潜。
贴着河床底部的淤泥,朝那堆残骸游过去。
水下暗流涌动。她抓住防化服,硬塑料材质早就老化,一扯就破开一大条口子。
她管不了那么多,把破化服套在身上,把青铜面具往脸上一扣。
陆宴在水中摸索。手电筒光柱没放过任何角落。他盯住水面。
底下水流很急,带着腥臭味。那小个子不会游泳,掉下来只要呛几口水,肺管子就能炸开。
他没去想为什么要跳下来。没过脑子。看到粉色衣角掉下去,腿跟着迈出去了。这不合规矩。
前方水声一响。有活物在移动。陆宴刀刃出鞘。三菱刺刀在水中泛着冷光。
手电筒光柱直接砸向声音来源。没有粉色背带裤小孩。手电光晕里,站着一个高挑女人。
黑发湿漉漉贴在白皙的脖颈上。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破烂的生化服。领口敞开极低,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大片水汽迷蒙的皮肤。
曲线在破布底下一览无余。水珠顺着沟壑往下淌。脸上扣着一张生绿锈的半脸青铜面具。
露出一张红唇和精致的下颌线。黑市上挂着天价悬赏的危险分子,K。
陆宴凝视着她的脸。光柱缓缓一寸一寸下降,掠过滴水的锁骨,落在笔直修长的腿上。最后停在残破的面具上。
两人相隔两米远。暗河水在两人腿间流淌,发出哗哗声响。地下空间空气闷热潮湿。四周都是散落的青铜神坛碎片。
不废话。
陆宴趟过水流。大腿推开沉重的水波。水花打在战术背心上。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长腿跨出两步,直接来到她面前。
手腕转动。军用三菱刺刀挑起,刀锋稳稳压在女人侧颈动脉上。
刀刃非常锋利。皮肤表面直接压出一条红线。
退路全封死。
他低头。鼻尖压得很近。身上战术背心还在滴水,肌肉线条紧绷。眼神比暗河里的水还要冷。
“我女儿呢。”
嗓音沙哑,透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交出来。”
“嘶一一”苏棠猛咬舌尖。强行咽下喉咙里的痛呼。
童装背带裤被暴涨的骨骼硬生生撑裂,棉布变成碎条。骨头拔节的声音连成一片,全被暴雨雷鸣掩盖。
她直接翻身滚下河床。
下面是个刚被藤蔓拱出来的深坑。绿洲财阀埋在地底的残余炸药正好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殉爆。
地壳一震。泥坑底部裂开一条三米多宽的缝隙。
好机会。
苏棠没挣扎,任由自己顺着泥水往下掉。避开陆宴的视线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再被他盯着看两秒,马甲就彻底掉了。这副因为真菌反噬强行维持的七岁躯体,一旦暴露出秘密,后果无法设想。
下坠的过程持续了五秒。
剧烈的高温褪去,身体完全舒展拉长。她手掌一翻,抓住边缘凸起的岩石,稳稳落在实处。
头顶传来破风声。战术靴踩着岩石壁滑行而下。
陆宴追下来了。
没等苏棠站直。后背撞上冰凉的青铜壁,军刀冰冷的刀锋直接贴在了她的喉颈大动脉上。手电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小孩呢。”陆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出毫不掩饰的狠厉。
他看到裂缝吞了人,跟着跳下来,结果坑底只有这个女人。小孩不见了。
苏棠后背出了层冷汗。她抬手,食指和中指伸出,稳稳夹住贴在喉管上的刀片,往外拨了两寸。
“几年不见,陆总的脾气还是这么差。”苏棠咳嗽两声,声音恢复了成年女性的清冷,“连个七岁小孩都看不住,现在跑来找我要人。”
手电的光圈晃了一下,照亮了苏棠那张沾满泥巴的脸。
陆宴手腕加力,刀刃压回去。“苏棠。”
这张脸他做梦都不会忘记。失踪五年的前女友。
“你把她弄哪去了。”陆宴没有半点重逢的叙旧心情,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真是难骗。苏棠心里计算着。必须尽快编个合理的谎言。还是保持倒霉的坏女人人设就行。
“那小拖油瓶又哭又闹太烦人。我顺手把她扔在上面的青铜树冠里了。”苏棠冷笑一声,“那地方最安全,异种爬不上去。你现在回去找,还能留个全尸。”
陆宴眼底掠过凶光。刀锋划破了苏棠颈部的皮肤,渗出鲜血。他半信半疑,眼前这个女人有作案动机也有作案能力,以前就自私薄情得很。
上方突然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碎裂声。
脚下青铜地面开始剧烈摇晃。
出事了。
苏棠抬头。头顶的承重土层大面积开裂,黄沙混合着石块往下掉。这绝不是普通的塌方,这是地脉共振。绿洲财阀那些蠢货乱炸,破坏了整个地质板块的应力结构。
顶多三分钟,数万吨的泥石流就会把这里彻底填平。两人连一块骨头渣都剩不下。陆宴也察觉到了,他没有收刀,冷眼看着苏棠。“玩同归于尽?”
苏棠一把推开他的手。大脑超频运转,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斑驳的青铜壁画和脚下的土壤结构。
这地方不对劲。
土层截面呈现出规律的网格状,深处散发着微弱的绿光。
“想死别拉着我。”苏棠从撑破的衣服口袋里抠出几颗干瘪的种子,反手扔在陆宴胸前,“这不是深渊,这是三千年前的古蜀祭祀药田。不想被活埋就干活!”
陆宴接住种子。没动。
苏棠急了:“远古没魔法,靠的是物理微缩生态结构和真菌共生阵列。用你的单兵农机开垦那块死土,速度!”
只有种出古蜀青铜藤网,才能撑住塌陷的地层。这需要两人配合,慢一秒都是死。
陆宴盯了她一秒。战术背心上的机械臂弹开,直接变成一把高速旋转的开垦刀。他转身走向苏棠指的那块坚硬如铁的石土混合层。
电机轰鸣声响起,岩石被暴力劈开,泥土翻卷。
五年没见,这男人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苏棠没闲着。她蹲在地上,双手飞快在泥土上游走。
左边是地下暗河渗出的水。右边是她刚吸收到体内的母体真菌。
调配,融合。极限手速。
根本不需要废话交流,陆宴在前面刚挖好一个坑,苏棠的真菌水直接泼进去,紧接着踩一脚泥把种子埋好。
两人默契得就像昨天还在搭档干活。这该死的肌肉记忆。
最后一颗种子埋下。
头顶传来轰隆的声响。最大的几块上吨重的岩板伴着泥石流砸下来。
“退!”陆宴猛地抓住苏棠的胳膊,把她往后拖去。
地底突然亮起幽绿的迷幻光芒。
刚刚埋下的种子接触到高浓度母体真菌和地下暗河水,开始疯狂生长。粗壮的藤蔓带着金属质感,破土而出。一根接一根互相缠绕,短短几秒钟就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青铜色藤网。
巨石砸在藤网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藤网往下陷了半米,硬生生顶住了数万吨的泥石流。
承重板稳住了。空间被挤压到极限。
两人被逼到一隅。空间逼仄到连转身都难。古老的青铜壁画在手电的照射下显得诡异。新生的植物藤蔓发出绿光,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味和高纯度孢子的味道。荷尔蒙和肾上腺素在这一小空间里乱窜。
苏棠长出一口气。活下来了。
金色真菌孢子漫天飞落。她觉得腰背有点酸痛,催化反应还没结束。
她习惯性地咬了一下下嘴唇。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在旁边的泥土上划拉了两下,画出一个左三右四的催化圈,用来稳固藤网的根系。
陆宴就站在她半步开外。目光本来看着顶部的藤蔓,余光扫到她的动作,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咬嘴唇的微表情。
那个用两根手指画圈,还非要左三下右四下的手势。
太熟悉了。
几天前前,在上面车里。他那个七岁的小孩,刚用一模一样的手法催化了食人花,小动作也一毫不差。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陆宴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度荒谬的念头。刚刚裂缝吞下的是小孩,下来后只见到了成年苏棠。衣服是碎的,满地找不到多余的脚印。
她们不是同伙。
这就是同一个人。
苏棠画完催化圈,刚要站起身。面前黑影压下来。
陆宴突然跨前一步,直接把她按在了身后的青铜壁上。
大手扣住她的后腰,指骨用力,隔着破烂粗糙的布料,直接掐在她的侧腰上。
苏棠挣了一下,没挣开。“犯什么病。”
两人贴得极近。陆宴低着头,战术手电的强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阴影深重。
他灼热的呼吸直接喷在苏棠沾满泥水的下巴上。
“你刚才画土壤阵列的手法,我那个七岁的女儿,前两天也用过。”陆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极度的危险和探究,“你说,这是巧合吗,苏教授?”
苏棠心里咯噔一下。要遭了。
这男人的眼睛像雷达,太敏锐了。这手贱的肌肉记忆坑死人。
必须死不承认。她现在这副身体状态极不稳定,如果被陆宴确认了身份,以他那作风,肯定要把她绑回去抽血化验。
想个借口。快点。
滴——
温度环发出一声尖锐的提示音:“体温已恢复正常。宝宝要乖乖喝水哦。”
那是苏棠之前给自己录的提示音,清脆的童音在逼仄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空气彻底凝滞。
陆宴盯着那个小巧的粉色手环,再看看面前这个高挑冷艳的女人。
“宝宝?”陆宴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充满嘲讽和笃定,“苏棠,你可真行。”
苏棠面无表情:“这玩意也是我捡的。你信吗?”
“信。你接着编,我听着。”陆宴单手卡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切割刀收起。灼热的气息再次逼近。
藤蔓在头顶嘎吱作响,碎石不停滚落。生死关头,两人就这样死死抵在青铜壁上对峙。
陆宴拇指用力按在苏棠锁骨的红斑上,声音沉得发哑:“等出去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算总账。现在,用你那个捡来的手环再叫一声爸爸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