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没急着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
“克伯格村和希顿村积怨多年，他们偷你们的黑麦和羊羔，希顿村对克伯格村的愤恨已久。我说的这些，可对？”
“……是。”
阿瑟村长不明白匀薇怎么突然说这些人尽皆知的事情，听到往事，还是恨不得跟他们拼命。
窗外的光线忽然亮了一瞬，像是云层裂了条缝，照进来的光刚好落在匀薇的脸上。
“六十年前缘空村的科尔奶奶，因为被哥布林带走过，回到村子之后被视为肮脏的象征，被全村赶了出去。”
“科尔爷爷不服村子的决定，带着科尔奶奶离开了缘空村，流浪了很久。”
“是你收留了他们，让他们在希顿村落了脚，给了他们一间屋子、一块地。这些事情，也是真的吗？”
阿瑟村长愣在了原地。
窗外的光已经移过去了，厅堂重新笼回灰蒙蒙的冷色，可他眼睛里那层浑浊的仇恨却像是被什么照亮了一样。
那年他还没有白头发，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远远看见两个衣衫褴褛的人相互搀扶着走过来。
科尔爷爷搀着科尔奶奶，两个人的鞋子都磨破了底。
科尔奶奶的眼神畏缩着，躲避周围所有的目光，而科尔爷爷挡在她前面，像一堵又瘦又薄的墙。
那时候村子也有人说闲话。
收留被哥布林碰过的人，会给村子招来晦气。
可他想都没想就说：“既然来了我们希顿村，那就是我们的人。”
阿瑟村长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做了对的事，为此得意了好一阵子。
后来日子一年一年地过，科尔奶奶两人在希顿村里安稳地活到了终老。
当年拍着胸脯说“我担着”的承诺从来不是假的，无论希顿村过得多难，作为村长的自己也没有放弃任何一个人。
“……也是真的。”阿瑟村长的声音低下去，尾音颤抖。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粗布袍子上磨得发白的袖口，不太敢跟匀薇对视，又像不太好意思面对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心为村的自己。
匀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膝盖上的薄毯滑落到椅面上，她也没去扶。
她绕过桌子，走到阿瑟村长面前站定，然后弯下腰，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厅堂里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莉莉丝站在门边愣住了，手里的铜壶差点没拿稳。
阿瑟村长更是整个人僵在原地，被这一躬砸懵了，半晌才发出声音来：“匀薇小姐，您、您这是做什么？”
慌得往前迈了半步，又不敢伸手去扶，两只手在身侧来回蹭了两下，不知该往哪儿放。
匀薇直起身来，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她坐回椅子上，把毯子重新拉上来搭好，这才解释：
“缘空村抛弃科尔奶奶的时候，是你收留了他们。希顿村被克伯格村围困、几近断粮的那一年，也是你偷偷花光了所有积蓄让人送了三车黑麦过去，走的是夜路，怕被人看见，连赶车的人都是你自家的两个儿子。”
这事还是匀薇听村里老人说的。来给她送松脂的一个老人说岔了嘴，匀薇好奇问了两句。
村子里的人活下来了，阿瑟村长的两个儿子却被活活饿死。
“希顿村的村民能有今天这样，而不是像那些流浪者一样四散，居无定所，这里面有你多少年的心血，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阿瑟村长听到这儿，眼圈忽然就泛了红。是他对不起他的孩子。
甚至于，假扮坎德拉领主女儿这件事，他也是第一个配合的人。
那时候的阿瑟村长哪怕老了，也想着保护村子。
甘愿冒着被送上绞刑架的风险，也要让希顿村的村民知道，他们没有被人抛弃，领主还记挂着他们，还有人愿意为他们撑腰。
“阿瑟村长，你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这个村子。这样的礼，你完全受得起。”
阿瑟村长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自己还能被记住。
匀薇话风一转，冷然道：“可你再看看你昨天做了什么。往日恩怨，冤有头债有主。”
“艾拉他们没有偷过谁的羊，没有烧过谁的麦垛，也没有参与过克伯格村和希顿村之间任何一次冲突。”
“她只是个在庄园里帮忙的小姑娘，你明知道她无辜，却还是顺着全村人的躁动让她在泥地里跪了一整夜。”
“阿瑟村长，你觉得，你私自对艾拉这样的无辜之人用刑，与当年把科尔奶奶赶出缘空村的那个村长，有什么区别？”
阿瑟村长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般，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屋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风沙沙地吹着树梢，也吹在阿瑟村长的灰白头发上。
匀薇站了起来。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那个佝偻的身影，没再说什么。
随手把毯子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臂弯里，朝门口走去。
路过阿瑟村长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阿瑟村长，希望明天，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
莉莉丝抱着铜壶站在门边，慌忙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阿瑟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赶紧跟上了匀薇的脚步。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炉膛里余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阿瑟村长一动不动，就那样维持着跌坐下去时的姿势。
他自认自己一生无私。
从年轻时接下村长这个担子开始，他没贪过村子一粒粮食，没亏待过任何一个孤儿寡妇。
希顿村断粮那年他让两个儿子连夜赶车送黑麦，走的是最难走的山路，车轮陷进泥坑里，两个儿子用肩膀硬扛出来的。
科尔他们来投奔的时候村里人都反对，是他顶着所有人的脸色把人安顿下来。
那些年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心里从来没有愧对谁。
他觉得自己担得起“村长”两个字，甚至私下里偶尔也会觉得，比起那些只会盘剥村民的贵族和领主，他阿瑟算是个好人，没白活这几十年。
可匀薇方才那句话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进他心里。
“你觉得你与当年把科尔奶奶赶出缘空村的那个村长，有什么区别？”
阿瑟村长让艾拉在外面跪了一整夜的时候，心里知道她是无辜的。
全村人的躁动需要有个出口，比起一个外来的小姑娘的委屈，村子的稳定更重要。
他在“多数人”和“一个人”之间选了前者，选了最省事的那条路，选了让一个无辜的人去承担本不该她承担的代价。
想起当年缘空村的村长赶走科尔奶奶时说的话：“她被哥布林碰过，脏了，留在村里会招晦气。”
阿瑟村长站在人群外面，听着这句话觉得不对，可周围所有人都在附和。
缘空村村长选的是“多数人”，把一对老夫妻赶出村子以求村子的安稳。
他想：那个村长当年心里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是对的？
是不是也觉得少数人的委屈比不上全村人的平静更重要？
阿瑟村长的脊背慢慢弯了下去，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年站在老榆树下的自己，年轻的、意气风发的自己。
对着科尔夫妇说“来，住下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心里没有一丝犹豫。
那时候他觉得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分辨起来再简单不过。
可什么时候开始，那条线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说服自己“有些事没办法”“总得有人受点委屈”了？
阿瑟村长坐在地上，两只手慢慢从脸上滑下来，一滴泪就这样砸在他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