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大门外立着几支火把，夜风把火焰吹得偏来偏去，光晕在石板地上晃动。
艾拉跪在大门正前方，膝盖陷进泥地里，裙摆全湿透了。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埃迪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根没点燃的火把杆，语气愤懑。
“……你们克伯格村的人，我都看在眼里。小姐给你们活干，给你们饭吃，连下雨天都要我们煮汤给你们暖暖，你们呢？你们怎么对她的？小姐对你们这么好，你们为什么要害她？”
他越说越激愤，火把杆在地上戳了一下，磕出一声闷响。
艾拉的肩膀缩得更紧了，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泥水顺着裙边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洼。
“她做了什么？！”匀薇的声音从埃迪身后响起来，带着一丝讽刺，“埃迪，那我问你，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惩罚？”
这么冷的天气，让艾拉罚跪上几个小时，能活着都算她命硬。
埃迪猛地转过身来，看清来人之后一愣。小姐怎么来了？
匀薇站在几级台阶下面，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只有一层浅浅的粉色。
莉莉丝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件备用的厚披风，满脸急色，却不敢上来拦。
埃迪：“小姐，您晕倒的事情全村都知道。她一住进庄园您就出了事不是她搞的鬼还能是谁？”
匀薇没接他的话，她走到艾拉面前，蹲下身来，“你有什么想说的？”
艾拉听见脚步声近了，先是往后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脸。
“小姐……小姐我没有……您突然就晕倒了，我没有……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她说一句磕一个头，额头砸在泥地上沾了满面的湿泥，额头很快泛出青紫色的淤痕。
匀薇伸手抬住了她的额头，掌心向上，把那个正在往下磕的动作止住了。
艾拉浑身一僵，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匀薇。
匀薇蹲在她面前，“我晕倒和你没关系。我中了毒。”
目露凶光，她偏过头来看向埃迪，“谁让你让她跪在这儿的？”
埃迪被这眼神一吓，差点跪了，“是村长他们交代的，全村人都觉得她是内应，说让她跪在这里反省。”
匀薇没立刻说话。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艾拉额头那块青紫的淤痕，又看了看她冻得发颤的肩膀。
这场闹剧，到底有她一份责任。
夜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散着的发丝拂到脸侧，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翻出来的腥气。
匀薇开口：“艾拉没有害我。她住进庄园那天，我还没去克伯格村。她走之后我才出发的，这个时间顺序随便谁来问都对得上。”
“至于艾拉的事情，回去告诉村长，让他明天来见我。”
埃迪低下头去，没敢再说一个字。小姐生气了。
匀薇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她转回身，朝艾拉伸出手。
艾拉愣愣地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指尖相触传来的暖意完全不像一个刚晕倒过的人该有的温度。
“怎么，我拉都不起来？”匀薇笑道。艾拉心中一颤，终于把那只冰凉颤抖的指尖完全搭进了匀薇的掌心里。
匀薇握住她的手，用力把她从泥地里拉了起来。
艾拉因为膝盖跪得太久，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被匀薇另一只手扶住了胳膊。
莉莉丝上前来，把那件厚披风抖开裹在艾拉肩上。
艾拉被匀薇扶着，往庄园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埃迪一眼。
或许是晚上下了场大雨的缘故，第二天的天亮得很晚，把整个庄园罩在一种灰蒙蒙的冷光里。
匀薇坐在厅堂靠窗的那把木椅上，膝上搭了一条薄毯，手里捏着一块白面包。
窗外的光线照进来，把她脸上还没完全褪尽的苍白照得分明，嘴唇上那层浅粉经过一夜算是回来了一些，但整个人看着还是瘦了一圈。
白面包掰开的时候掉了几粒碎屑在毯子上，匀薇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心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干，硬，没什么麦香，像是在橱柜里放了两天的。
咽下去的时候，原本中毒导致干哑的喉管，被面包屑一磨，让她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难吃。
无论吃了多少次还是不能适应。
门被推开，莉莉丝领着一个人进来。阿瑟村长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粗布衣袍，领口整整齐齐。
眼窝底下浮着两团青黑，像是整夜没睡踏实，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阿瑟村长看向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的匀薇，膝盖一弯，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匀薇几乎是本能地反应想要伸手，把人扶起来，下一秒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想起昨晚艾拉跪在泥地里的样子。埃迪能那么理直气壮地让她在外面跪一整夜，不仅是因为村长的纵容，更是因为……
匀薇自己心里清楚，她这些日子对村民们太和善了。
哪怕是克伯格村的村民提起这位传说中的领主小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感激，却没有畏惧。
感激可以换来亲近，亲近久了就变成随便，随便久了就变成轻视。
昨天是艾拉，下一次呢？
匀薇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阿瑟村长伏低的脊背上。
她现在是贵族小姐，坎德拉领主的女儿。哪怕这个身份是假的，可在这个时代，这个身份就意味着权威。
她可以心善，可以护着村民，可以在夜里给工人煮汤药，但该端着的时候必须端着。
这个时代不讲人人平等那一套，她脑子里那点现代人的修养在这个地方行不通。
她必须要习惯。
阿瑟村长跪着不安，匀薇看在眼里，却不能现在就让他起来。
直到又过了一分钟，匀薇才放下杯子，像是刚注意到面前还跪着一个人似的。
得到同意，阿瑟村长如蒙大赦地从地上站起来，心里越发没底。
“匀薇小姐。”他硬着头皮道：“昨晚埃迪回去都跟我说了。艾拉的事……是我的主意。”
匀薇靠在椅背上，睨了他一眼，“村长，你知道我为什么放过艾拉吗？”
阿瑟村长低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