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小徐没想到女主人居然突然关心起她的就业问题来。
“别怕呀。”苏梨慢慢吃着面,“只是我坐月子,我这里也没别人,你陪我聊聊天。
“你学酒店管理不容易。这是你自己要学,还是你爸爸要你学……?”
小徐拘谨地回答:“是我要学。然后爸爸和我商量,让我改学的家政和护理。”
“为什么呢?”
苏梨只不过随口般一问,小徐的脸却迅速红了:“因为,前年我爸爸说……”
哦。苏梨放下筷子。看样子,小徐被要求换专业,居然多半和她或者顾慕飞有关。
“嗯?徐管家说什么?”
她笑眯眯地看着小徐,鼓励她说下去。
小徐扭着制服的衣服边答:
“……爸爸说,先生和夫人订婚好几年,先生每周一定飞芝加哥,风雨无阻,不管怎样,只要夫人松口就一定会结婚。
“那样,顾家将来要选新人候补……”
苏梨想,是了,那是她还害怕顾家豪门欺人,坚持要先发展她自己的事业,迟迟没答应和顾慕飞结婚的时候。
“而我姐姐做事不用心。爸爸说比起去酒店,顾家更安稳,待遇也……”
小徐的声音低了下去。
苏梨点点头:“你爸爸确实是个用心的人。选职业总要谨慎。那,我刚刚的问题……?”
“这个……”小徐真的很年轻,女孩子亮晶晶的眼睛瞧向她,“夫人,我是不是应该回答海滨别墅?”
这下子,小徐把苏梨逗笑了:“你就说,你喜欢哪一边。你认真点想,小徐。我确实有个海岛,也在考虑要不要改成酒店……”
“我喜欢酒店。”小徐认真地回答,“因为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变化!
“……但我喜欢夫人您。
“我可不是因为爸爸跟我说过您在纽约的事业,或者顾家的薪资,才这么说……”
小徐的声音又低下去了。
小徐……苏梨想,果然,她一开始不那么想接纳小徐,就是因为觉得她是外公送来专门监督她按顾家规矩办事的眼线。
但现在三个月朝夕相处下来,小徐竟然更像……送给她的礼物。
虽然人用礼物形容很讨厌。
但这个贴身女仆的职位之所以是小徐,她用心、是女性,年轻,甚至还是照顾了她大半年的徐管家的女儿,对她了解。
外公这是要她栽培小徐,将来好做她未来的顾家总管家的吧?
而徐管家为小徐安排,前途无量,果然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苏梨默默喝掉最后一点绣球菌汤,小徐则过来收掉餐具。她动作仔细又麻利,确实让苏梨看出徐管家的家传。
这让苏梨就更觉得亲切了。
她想了想,就趁用挤奶器挤母乳的时候随口说:
“小徐,既然你学过酒店管理,你回头和我说说酒店怎么运营,要怎么设计。我要保证这座小酒店能偶尔做回度假屋,要能让倚诚倚纯也方便又安全地住……”
“没问题,”小徐回得麻利,“夫人,等您明天出院回家,我就和您——”
“回家??”
苏梨坐直了起来。
“对……”小徐本来在低头叠苏梨的羊绒毯。但她听出不对,立刻收了声。
“我明天出院?”
苏梨感觉像一脚骤然踏空,直直从悬崖坠了下去。
她从生完倚诚倚纯后常常这样,情绪骤然就像冰川一崩两断。她知道这是激素作祟,却想控制也控制不了。
此时她后心全是细密的冷汗,脸色肯定不好看。
她尽力循循柔声:
“小徐,谁说的我明天出院?如果出院,慕飞他不可能不告诉我。”
“夫人,出院不好吗?”小徐又困惑又畏惧,后退了两步,“我刚才在护士台和护士聊天,她们都夸您每天起来走路,能走好远,还说您的刀口是这一批太太里恢复得最平整最好的。您出院——”
“不。”苏梨猝然抓紧床单,“我不出院!”
她都还没抱到自己的孩子!
苏梨几乎赌气般摘下挤奶器,一转头,又看到躺在NIcU里的倚诚和倚纯。
她和顾慕飞的两个小宝宝已经比四天前大了一点点,会偶尔奶乎乎地摆弄小手,越来越可爱。但他们还在戴着墨镜晒蓝光、光溜溜地祛黄疸。
她现在出院,倚诚倚纯肯定不能和她一起出院回家。
苏梨的眼眶里顿时酸涩,她抑制不住自己,一眨眼就全是眼泪。
她住在VIp妇产区,邻近病房的几位太太也都非富即贵,都快换了两轮。她们每人每天都能抱到自己的孩子,出院时也都心满意足抱着奶团子登车。
可她苏梨,怎么能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家?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两手空空地回家。
苏梨终于自控不住,她一转身把脸深埋进被子,在床上侧躺着蜷成一小团。
“夫人……”小徐的声音发抖,静悄悄凑近,“对不起。对不起。准是……准是我听错了。”
苏梨满脸都是泪,不想让小徐看见。她只好埋着头使劲地摇,希望小徐能看到,她绝非责怪小徐的意思。
她只是……她想抱宝宝们。
苏梨胡乱地把眼泪抹掉。
“小徐,”她支撑着坐起来,“我们现在去看宝宝。”
“可是,夫人,先生说过了,”小徐整个人都慌了,“先生怕我扶不了您,要您等他。要是您急,我去护士台先要个轮椅……”
小徐已经近乎哀求:
“可先生他六点钟就回来了。”
顾慕飞……
苏梨扶着床,看向窗外。闵州还在梅雨季,城市上空阴雨缠绵。这间VIp病房就在闵州最中心的梨岛一端。沿江对岸,苏梨都能看到闵州cbd的高楼万座。
她都能看到千岁华隆总部,她和顾慕飞就那么近。
苏梨不想再为难小徐,但身体驱使着她做点什么。她摸起自己的手机,手指按下十一位号码。和顾慕飞一直以来给她的备注,“她”,对应,苏梨的手机屏幕上也显露出一个“他”字。
顾慕飞知道她要出院吗?知道她要两手空空地回到家里吗?
顾慕飞说了,今天他要和仪家开签约后的统筹会。
仪家和顾家同是闵州三大家,顾慕飞和仪家家主自然平起平坐,苏梨也见过那位家主两面。
那人性子最不爱社交,常年离群住在英国,为合作才难得回来一次。而且上周顾慕飞去签约,已经因为她苏梨要生而把顾慕飞临时叫了回来。
虽然,她打电话顾慕飞一定会接。
苏梨把手机又轻轻放下了。她的两只手垂上膝盖。她好累。
“夫人,您还要……立即去看小少爷们吗?”
小徐局促地立在原地。
苏梨摇摇头。
让她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吧。
让她等到六点,等孩子们的爸爸回来。
她的世界下沉,开始染上一层灰。她什么都不想做,只觉得困在悲哀里走出不来。
渐渐的渐渐的,窗外的光从白日的雨灰沉成浅蓝。闵州作为东南海岸第一城,夜晚从不寂寞。江对岸的霓虹把窗上雨丝照得闪亮,照成碎星。
苏梨没开灯,她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切,看着雨丝照过半开的琴盒,在顾慕飞母亲的斯特拉迪瓦里上划出一道道闪亮。
不知第几次,苏梨拧动雪花水晶球。
当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爸爸送了一只海外旅行带回来的雪花水晶球给她,跟她说,如果雪花转动起来,对着雪花许愿,就有可能实现哦。
后来,爸爸妈妈离婚时,她确实拧动水晶球许愿。
许要一个家。
可她没许完,水晶球被母亲一把夺过去,砸在父亲离开的门槛上,摔得稀碎。
后来,父亲也不要她了。
她想,她学会了许愿从来不能许太大。要许很小的。小小的水晶球装不下大大的愿望。
这次,当苏梨拧动顾慕飞送给她的水晶球,她看到墨蓝的海面火彩闪动,雪花随之飘起来,《爱之梦》叮叮咚咚地响在耳畔。
许,让她能够在出院前抱到倚诚倚纯。
这个愿望很小。可以吗?小雪花?
忽地,病房门被推开,外间暖黄的光刷地照进黑暗的病房。
顾慕飞朝她大步奔了上来,单膝跪在她的面前:
“苏梨,我听小徐说过了。你还好?你把小徐吓得不轻。你听我说……”
“所以,我们明天真要出院吗?”
苏梨斩钉截铁打断,只看进这双丹凤眼。她被产后的情绪完全攫住了,双唇只能麻木地喃喃,水晶球还在她的手边叮叮咚咚响。
“苏梨,我也才知道。医生也是今下午才决定放的出院医嘱。”
顾慕飞攥紧她的手:“苏梨,你不要……”
“慕慕,”苏梨摇头,“我必须抱到宝宝。我绝不要两手空空地回家。我不要出院。我不要!我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尖叫了起来。
眼泪也随之淌了下来。但她……医院要她出院,她任性了。
“有办法。”
顾慕飞站了起来。
“而且,现在我就让你的两个心愿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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