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川那边几番遣人来河洛,劝说崔松亭一支重归族谱,到底没有如愿。
崔松亭思来想去,又与崔含枝和长子崔衡细细商议,最终做下了决定。
他寻来清稷村中几位乡老,又延请了德高的谱师,以朔宁为本支祖源,要另起一卷族谱,单独立脉。
自此天下崔姓,除却博陵、清河两大源远流长的望族,再加安平房一支之外,数得上的又多了一支朔北崔氏。
消息传回定川,族中人心底纵然不甘,翻来覆去掂量许久,终究不敢再生事端。
如今这一支崔氏,皇后崔含枝身居中宫,又与魏王一同临朝理政,权柄深重。
眼下大魏初定,正是各家子弟求取功名、跻身朝堂的良机,若是贸然开罪皇后,反倒会断送阖族后辈的前程,实在得不偿失。
更何况崔松亭受封朔宁县侯,加光禄大夫、位特进,虽已主动辞了所有实务,不再理事,可这份爵禄与朝会之上的尊荣,半分不假。
崔家长子崔衡,如今执掌度支曹,天下户口、仓廪积蓄、财赋调度,尽数归他统筹,乃是中枢里举足轻重的位置。
次子崔淇,在五兵曹典掌军籍武簿,看似差事不算煊赫,岳父却是尚书令郑斐。
就连长女都受封柔嘉夫人,最小的女儿所嫁之人也是朔州州牧韦行舟的嫡亲弟弟。
这般家世,旁人万万不敢轻易招惹。
说起崔淇的婚事,倒是一桩不期而遇的缘分了。
崔父和崔母到了河洛之后,始终有一桩心事悬在心头,便是家中这两个尚未婚嫁的小儿女。
小女儿崔含珠身边,好歹有韦行歌多年不离不弃,情意笃定。
唯独小儿子崔淇,表露态度的世家夫人络绎不绝,托人说合的名单叠了厚厚一摞,可这孩子每每提及此事,便寻不到人影。
谁也不曾料到缘分来得那样巧。
元绥元年,帝后同登祭坛祭天,河洛城中万人空巷。
元绥二字,取字大魏肇元,绥定四海之意。
郑画悄悄瞒着家中长辈,从家中溜了出来,一心想亲眼看一看这开国立典的盛大光景。
可她来得晚了,御道两侧早已被车马与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层层帷幔、连绵车驾挡在眼前。
她立在外围,只看得见攒动的人头,连祭坛的轮廓都望不见。
就在她望着里面层层人潮怅然的时候,恰好遇上了带着人巡查的崔淇。
崔淇一眼认出了她,随后又领着她穿过外围的人墙,寻到一处稍近一些、视野开阔的位置。
郑画站在那里,终于望见了祭坛之上并肩而立的帝后。
彼时天地肃穆,香烟缭绕,礼乐声声。
那一幕深深烙进她眼底,是她此生再也无法忘怀的景象。
崔淇虽也觉得震撼,可阿姐能走到今日,本就是理所应当。
可侧头看见郑画满眼震撼、怔怔出神的模样,眉眼间藏不住的动容,忍不住低低笑了。
因这一场祭天的相逢,二人往来渐渐多了。
郑画性子通透,半点不扭捏,一来二去,情愫悄悄滋生。
崔母最先察觉儿子的异样,待到打听清楚,自家小儿子正在接触的竟是尚书令郑斐的长女郑画,一时间不由得怔住。
二人年岁有差,若按郑夫人那边的旧论,辈分上也绕着一层牵扯。
倒是崔含枝听闻此事,却只是一笑。
“崔郑两家本就不是什么正经亲戚,这辈分,可论,也可不论。要紧的,是阿淇与画儿心意相投,彼此珍重。”
她心里清楚,父亲与兄弟们这些年兢兢业业,行事处处谨慎,唯恐旁人诟病她因私偏袒、任人唯亲。
崔淇二十六岁,辗转经年方才遇上一个真心喜爱、彼此相合的人,只要不违人伦本分,其余那些世俗里的虚礼闲言,又何必放在心上。
所谓辈分的牵扯,不过是顺着自己和郑夫人的渊源,才把郑画算作晚辈。
只是周晴本就是外嫁之女,她也早已另嫁。
顶多就是魏琛他们往后纠结一番,该唤郑画表姐还是舅母。
这也简单,在崔家便唤一声舅母;入了郑家,照旧叫表姐便是,无伤大雅。
郑斐夫妇虽意外,可崔淇的的确确是知根知底的可靠之人,既然崔家人对这些辈分什么的都不在意,他们就更不会矫情了。
说白了,郑家比起崔家来,根基更加浅薄。
如今是因为陛下和娘娘信任,才叫他任尚书令一职。
能和崔家联姻,对郑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更何况这也是画儿自己的心意。
二人的婚事就定在来年八月,大半年的时间,也足够准备了。
主要是崔淇年岁不小了,再拖就不好看了。
这下崔母的目光便落到了小女儿含珠身上。
从前这姑娘总拿二哥尚未成婚当作由头,如今崔淇马上就要成家,这个借口,便再也没有了。
这些年,韦行歌长久伴在她身侧,不离不弃,她心底对成亲生子的抵触,也一点点淡了。
于是就在崔家稍稍漏了口风之后,韦行舟的夫人张氏便从朔北赶来了河洛。
韦老爷子早已退居幕后,族中大小事务,尽数交由韦行舟做主。
韦行舟和这个弟弟关系素来亲近,又从无争权的心思,因此待他格外宽厚。
故而韦家当年许下的婚约条件,如今只有更丰厚的。
聘礼就不说了,韦行舟做主,应允二人成婚之后分府不分家,逢年过节随心走动即可。
于是崔家继娶得新妇后的第二个月,又嫁了女儿。
这一年,秋风清和,桂香漫城。
韦行歌终于如愿娶到他守了多年的明珠。
于他而言,是始于年少书斋里的惊鸿一瞥,是在巷陌之间亲眼看见她鼓起脸颊,厉声教训欺辱稚童的少年,温柔护住那个无助的小姑娘。
也是听闻她不顾世间流言,一头扎进孤幼院,一心教导那些孩童,用行动验证她那日所说的那些话。
后来他才知晓她最喜爱读四方游记,年少时最大的心愿,便是遍历山河,看遍天下风物。
于是成亲之后,韦行歌主动揽下了往各州筹建孤幼院的差事,陪着她一同上路。
往后漫长岁月,夫妇二人大半时光都在路上。
每建成一座孤幼院,便在当地停留一年半载,亲手安顿好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无数流离孤苦的稚童,因他们得以安身读书,有了活下去的指望。
二人在民间声望日隆,可每一次教导院里孩童,他们总不忘细细叮嘱:
孤幼院,起于皇后的仁心;供养他们的钱粮,却出自大魏国库。
他们都是大魏的子民,待来日学有所成,当心存家国,报效庙堂。
两人一生只育有一女,取名知鱼。
取自《庄子》,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愿她一生自在,随心而行,懂得属于自己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