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慌不择路,一路往万兽岭深处钻。
追兵的火光还在身后,但已经稀了,像烧到尾的灯笼,明明灭灭。令希白跑着跑着,忽然觉得不对。脚下的地不对。太软了,不是林子里那种腐叶的软,是带着弹性的,像踩在活物的皮上。四周也静得不正常。没有虫,没有风,连树都不晃了。
“等等。”她猛地刹住脚。
张荞差点撞在她背上:“干嘛?”
“别出声。”令希白压低声音,连呼吸都放轻了,“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跟坟一样。”
鸿文已经半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抬起,朝前方指了指。借着从树冠间漏下来的月光,令希白看见前面一棵巨树后面,有一双眼睛。很大,金色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张荞也看见了。她差点叫出来,被令希白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令希白用气声说,“是大妖。”
那眼睛动了。巨树后面,一个庞大的轮廓缓缓站起来。光是一个头,就比人还高。它看着他们,像看三只闯进院子里的老鼠。空气里的压力陡增,像有座山压在胸口上。令希白额角见了汗。她的化神是虚的,鸿文的元婴是催出来的,张荞的金丹巅峰更是刚灌进去的。三个不稳的人,对上一头真正的大妖。要完。
“退。”令希白用气声说,“慢慢退。”
他们刚后退两步,那大妖喉咙里忽然滚出一串低低的咆哮,不像威胁,倒像在笑。接着,林中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回应。一双、两双、三双……数不清的金瞳在黑暗里亮起,围成一圈。它们不是在看他们,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令希白顺着那些目光回头。追兵到了。火把和灵光像一条断了又接的蛇,从密林里钻出来,至少有几十个人。青冥剑宗、血罗魔宗、散修、还有几个穿玄阳宗道袍的。他们看见令希白三人站在大妖面前,先是一愣,然后是狂喜。
“找到人了!就在前面!”
“那是什么?等等,那是什么?”
“大妖!是大妖!还有化形大妖!”
人群炸了。有人要冲,有人要跑。可那些大妖根本没给他们犹豫的时间。一头银背巨狼无声无息地从树上跃下,落在人群中央,一爪拍飞了两个修士。紧接着,一头生着三眼的山猿从侧面扑出,一拳砸断一棵合抱粗的老树,把七八个修士堵在树后。还有一条碗口粗的青鳞蟒,从腐叶下钻出来,一口咬住一个魔修,甩了两下,扔出老远。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追兵,瞬间乱成一锅粥。
令希白拉着张荞蹲下,鸿文站在她身前,半截剑已出鞘。他们没往大妖那边靠,也没往追兵那边跑。他们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像三只掉进猛兽笼子里的鸟。
大妖们没有动他们。
它们正在清场。追兵被撕开、冲散、击飞。有人企图联手,刚聚起三五个人,就被一道从黑暗里抽来的尾巴打散。有的大妖已经化成人形。一个白衣白发的男人,赤足踏在血泊里,手指一弹,就有一片人倒下。他笑得很轻,像在玩。
“人类,谁给你们的胆子,来我万兽岭抢东西。”
张荞缩在令希白身后,浑身抖得厉害:“怎么办,令希白,大妖跟人类干起来了……我们夹在中间……”
“别动。”令希白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他们现在还顾不上我们。别跑。越跑越像猎物。躲好。”
鸿文没说话,只将身上气息压到最低。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化形大妖,像在评估对方。那大妖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朝这边偏了偏头。他没有动。三人缩在岩石后,心跳声撞在耳朵里,像擂鼓。
忽然,一头浑身是伤的黑豹被剑气逼退,正好跌向他们藏身的岩石。张荞死死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令希白要动,被鸿文按住。那黑豹嘶吼一声,又跃回战场,没发现他们。
“它们为什么先不杀我们?”张荞抖着嗓子问。
“因为我们没动。”令希白说,“它们要先解决那些拿武器的。等杀完他们,再慢慢处理我们。”
“那怎么办?”
“等。”鸿文说,“等它们把那些人都收拾完,我们再走。或者,等更乱的时候,从侧面溜。”
战场更乱了。追兵已经被大妖们围住,惨叫声、兽吼声、法器爆裂声混成一片。就在这时,那个化形大妖忽然回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令希白心里一沉,反手抓住鸿文的胳膊。张荞也屏住了呼吸。那大妖笑了笑,没过来,只甩了甩手上的血,转身继续朝人群走去。
“跑。”鸿文突然说。
三人几乎是同时蹿出。身后,巨石被一头巨猿一脚踩碎,碎石飞溅。三人沿着山壁狂奔,把仅剩的灵力全部灌进双腿。月光在前方劈开一条窄路,树影如刀,耳边的风声大得像海啸。大妖和修士的战场被甩在身后,可那咆哮声还追着他们,像整座万兽岭都在他们身后,张开了嘴。
令希白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三人刚冲出去没多远,一头浑身黑毛的巨猿从斜刺里扑出来,一掌拍碎了他们前面的路。碎石和泥土兜头浇下来,三人被逼得往旁边一滚。张荞的脑袋撞在令希白肩膀上,疼得闷哼。鸿文拔剑,可剑还没完全出鞘,那巨猿又逼了上来。身后,那化形大妖已经追到,白袍被风吹得翻起,脚下踩着满地碎木和血,朝他们越来越近。
“要完。”令希白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极细极尖的叫声,像是稚鸟,又像是有人拿骨笛在吹。一道影子从树冠里掠下来,小得只有半人高。她落在三人面前,双臂一张,冲那化形大妖喊:“别动他们!”
那大妖停住了。巨猿也停住了。两只大妖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看着那个小不点。那是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姑娘,穿一件翠绿的小褂子,头上扎着两个乱糟糟的髻,脸上有雀斑,像只刚从树上滚下来的小孔雀。她背上果然拖着一小簇没藏住的尾羽,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