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哑然,额角渗出冷汗。
“平州三月青黄不接时米价最高,九月新粮上市时最低,而你们账上竟全年恒定,就算是以每年均价收购粮食,价格恒定,然账册上记的价格仍是比平州的平均米价高出约七文,难不成是这么多年玉家一直被人吃了七文的价钱?”
账房咬紧牙关,玉阑珊也知道这件事与他的关系不大,他只是个记账的,背后吃浮高价钱的是那些管事和采买,背后估摸与裴氏母子脱不了干系。
她将账本合上,轻声发笑:“查下去,从平州码头的粮行开始,一石一文都要对清。”
“可……若是查出问题,怕是牵连甚广。”账房颤抖说
“牵连再广,也得还玉家一个清明不是,”玉阑珊站起身,望向窗外夜色,“这玉家的天早就该变了。”
扑通一声,账房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小姐,我一家三代在玉家为仆,绝无二心,只是……只是如今此事牵连实在太广,从我接管账房起就是这个价钱,小姐偏说高出了七文钱,这要是让裴夫人知晓,小的怕是在玉府再难以待下去了啊!”
账房一个劲的磕头,乞求玉阑珊改变主意。
玉阑珊皱眉:“你何以如此怕裴氏,现在管事的是我,又不是她!”
账房说:“小姐说的是,但裴夫人管府里的日子太长了,现在好多掌柜都还听她的,这不是三两日说换就能换过来的,小姐三思啊!”
“……”
玉阑珊扭过头,看向窗外,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像是什么号召,让她打定了主意。
“那就更要查了,你不用怕,要是你在玉府干不下去就出去另立门户,我自会为你寻一个好东家,”玉阑珊说,“我只要你秉公记账,将账册保存好,从明日开始,米价的成本降低七文,要是谁拿不到这个价钱,就让他来找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在这作祟呢!”
她的话语如寒霜落于瓦檐,冷而坚定。账房不再言语,只默默将账本抱紧。玉阑珊转身踱步至案前,执笔在手,于纸上缓缓写下“平州春汛三月三”七字,笔锋顿挫如刀刻石。这七个字,是线索的起头,也是清算的序章。夜风穿窗,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如刃,仿佛早已看透明日风雨——若真有人敢拦路,那便一并连根拔起。天欲破晓,旧账当清,这一局,她绝不会输。
她将纸条收入袖中,吹灭烛火,步出书房。廊下灯笼昏黄,映照青石板上积水如镜。远处传来更鼓,三声沉闷,已是丑时。玉阑珊立于阶前,衣袖微动,袖中纸条轻响,如叶落无声。她凝视前方黑暗,低语道:“春汛未至,水已浑浊,是该清一清了。”脚步未停,穿过回廊,身影没入夜色深处。远处马厩微光闪动,似有人影攒动,她唇角微扬,却不点破。
看来这府宅里裴氏的眼线还不少呢!
玉阑珊笑,转身又回了房间,拿起一本账册故意放在桌上,用朱红笔在粮食进价上重重圈出“七文”二字,又批注:“此价不符市井,明日便调。”
笔锋如刀,朱砂似血。
她合上账册,任其摊在案头,窗外风起,吹得页角翻飞,如同暗流涌动的信号。
“必会有人连夜报信,但就是要叫他们慌,就要令他们乱!”玉阑珊自言自语说,十分得意。
一场轻梦,淡月阑干。
裴氏卧榻于房内,听到丫鬟来禀报,惊得坐起来。
“什么,那丫头查账簿发现七文浮高?”裴氏诧异,“她怎么查出来的?”
丫鬟跪在地上不语,裴氏下床,来回踱步。
“那打听到她接下来打算干什么没?”
丫鬟说:“听说大小姐要调各米铺的米价,将价格再,再下调七文,还要把每个人的薪水都,都下调七文。”
“再下调?她是不打算让玉家活了么?”裴氏大叫。
这笔钱之前是她之前刻意设的,浮高七文除了进了她的口袋外还有一些米铺掌柜的私账,已经八九年了,是玉家内部不成文的规定。
“没想到那丫头竟有两下子,一下就能看出来,那其他掌柜怎么说?”
丫头回答:“掌柜们都不满意,纷纷牢骚抱怨着。”
“抱怨,”裴氏寻思,忽然眼神狠绝,“那帮老东西就光抱怨吗?她这是断所有人的财路,就说不能让她当家,让那帮老东西闹起来,我看玉阑珊那丫头还压不压得住!”
这绝对是玉家遭遇的最大困难。
一夕之间,全城十二家米铺的掌柜集体向本家发难,铺子被晾着,不做生意,让上门买米的百姓也是怨气连天。
裴氏带着玉夜柔在后院闲逛。
“今日可真是神清气爽,气候宜人啊!”裴氏舒了一口气道。
玉夜柔佩戴者点翠雕花金簪,一步一跨皆是风情,对裴氏说:“母亲说的是,今日一定叫那玉阑珊受到教训!”
“哼,是她自己蠢,怪不得别人,哪有一来就查账削掌柜们收入的,这下宗祠都饶不了她!”
玉阑珊这,账房站在一旁不敢说一句话。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灵均问她。
玉阑珊坐在虎头太师椅上,面前时一桌子的账本,对掌柜们集体撂摊子的事已有听闻,倒是没有慌乱,吩咐账房说:“去告诉长老,三日内我必解决此事。”
账房应下走了,这会儿,玉阑珊才道:“我看了所有铺子的收益,城西头的那家生意最好,做的最大,你能在两天内找到适合接替掌柜的人吗?”
灵均没有应答,却是反问:“你是忘了公子叫你来京城是为了什么?”
玉阑珊灵机一动,恍然明了:“你是说……”
“不错,”灵均笑着点头,“朝廷必须插手的生意只有两种,一是盐业,一是米业。”
“如果是朝廷,要什么样的掌柜没有?”玉阑珊说道,迅速写了一张帖子,“你将这张帖子誊抄十二份,送到每间铺子里去,要是掌柜不理事就不用干了,每人发两个月工钱回乡养老,其余伙计有意愿担任掌柜者,重金聘用!”
这份告示一出,更是激怒了这些掌柜们,纷纷发牢骚:“这玉家大小姐是不想要我们干了吗?”
他们纠集起来,上门找上玉阑珊的麻烦,还带起了人将玉府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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