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能替太子殿下作出决定,那我便与你直说了。”玉阑珊说着,将带来的米铺账本如数呈上。
“这些都是近年各铺子的账本,已经全部清查,数目不对的都已经通知补齐全了。”
沈琅指尖拂过账本边缘,纸页微响如刃出鞘。他未翻动,只垂眸凝视封皮上朱砂批注的“庚辰年冬”四字,忽道:“玉小姐查得果然细致。”
“客气。”玉阑珊道。
“那依照约定,每年太子府会给玉家四成的收益,但太子府明着做生意并不妥当,所以表面上这铺子还得是玉家经营。”
“好说,”玉阑珊说,接着拿出一叠地契,“地契也都在这里了,一共十三间铺子,太子詹事大人,这就把地契更替了吧!”
沈琅笑,这边请出京兆尹孔念先大人。
玉阑珊笑了,因为这都是熟人。
孔念先同沈琅相互行了行礼,这边说:“我带了官印过来,地契这就可以更换成太子府。”
沈琅拱手:“有劳孔大人。”
地契的官印很快盖好,玉阑珊指尖轻点那方鲜红印痕,似有微温透纸而来。
“孔大人最近可听闻有什么人向户部尚书府上说媒的?”玉阑珊忽然问,“我冒昧打听一下,大人要是没听说过,便当我没说就是。”
孔念先玉沈琅互望一眼,指尖微顿,砚池墨色微漾:“玉小姐这话……倒叫老夫想起前日户部后巷的茶摊上飘来半句闲话——说近日媒婆往尚书府跑得勤快,像是要为其子议亲。”
“可知道议亲对象是谁?”
“我不是告诉过你,是玉家小姐了吗?”
突然的话音传来,玉阑珊回头看,正是在茶楼遇见的那个男子,正站在内殿门口,朝里走来。
他玄色常服未系腰带,袖口微卷至小臂,腕骨凸起如刃;步履沉而缓,青砖却未闻半点声响。玉阑珊瞳孔微缩:“是你?你怎么会在这?”
肖景珏笑笑,没有直接回答她:“大小姐聪慧,难道还猜不到在下吗?”
“你是东宫的人?”
肖景珏点头,朝着她笑而不语。
“难怪你会知道这些事情了,”玉阑珊说,“不过你总坐在茶楼上关注玉家米铺做什么?”
“只是喜欢喝茶,坐在那无意总见到对面的米铺,时间长了,便熟悉了。”肖景珏说。
“你叫什么名字?”
“肖景珏。”
“肖景珏,看来还是太子的贴身仆人,才能同太子同姓。”
“承蒙太子殿下厚爱。”肖景珏道,忽然问,“可是大小姐要嫁给尚书之子了?”
玉阑珊指尖一顿,地契边缘在掌心压出浅痕,笑意却未达眼底:“肖大人听岔了——议亲的是我庶妹,非我。”她抬眸直视他,“既遣你暗中知晓了这件事,不如替我问一句:若尚书之子娶了玉家女,对东宫账上可有影响?”
“我不明白姑娘的意思。”肖景珏说。
玉阑珊道:“若无影响,为何大人要盯着玉家?”
肖景珏静默片刻,檐角风铃忽响一声,他垂眸看向地契上未干的朱砂,不说一句话。
此刻,玉阑珊察觉到了,东宫对玉家米铺的注视,或许是因为户部。
“难道大人实际关注的是户部?户部负责全国土地管理、户籍统计、赋税征收、钱粮收支及一切财政事务,东宫关注尚书大人家的婚事,是关注朝堂政局走势?”
“玉大小姐,你言多了。”肖景珏警告说。
“我是不是言多,东宫的诸位心里清楚,玉家是京城最大的粮商,户部掌管天下粮业,这其中的道理不需要我多说,况且我那位二娘之前没少给京城的官员送银子。”
沈琅说:“所以户部尚书府之所以能跟玉家说亲,这背后恐怕还有别的考量。”
“这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是对户部尚书府无利,他怎么找一个商贾人家说亲?如果东宫需要我玉阑珊做什么,日后尽管吩咐,我在所不辞!”
肖景珏笑:“看来你果真很讨厌你那位二娘。”
“讨厌?如果有人想要你的性命,对于她,就不只是讨厌了,”玉阑珊道,“地契已给,今后的事情就全仰仗太子殿下了。”
玉宅里,裴氏已经替玉阑珊写好了庚帖,差媒婆送给那位四十八岁的陈炎。对此,玉涧西有些疑问。
“要是那丫头不从怎么办?”
不从?”裴氏指尖捻着庚帖一角,轻笑一声,“她若不从,便由不得她了,她就一个人,就是绑也要绑着去嫁人!”
裴氏仗着自己二娘的身份,铁了心要把玉阑珊嫁给那京郊四十八岁的老头。那人光棍了大半辈子,裴氏也不要彩礼,只求他签下一纸婚书,这人马上就给他嫁过去,连日子也挑好了,就定在本月末,到时候定要给玉阑珊风风光光嫁过去,让京城人都知道,玉阑珊就是个笑话!
就在裴氏做着美梦的时候,玉阑珊已经悄然遣人送信给孔念先信上附了太子东宫的私印。孔念先约了户部尚书,将信转送,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跳。
“这太子殿下怎么知晓小儿要与玉家女结亲?”
孔念先说:“这玉家女不是大小姐,只是玉家的庶出女儿,配不上大人家的公子,至于殿下为何插手此事,事因牵连到京城官吏在粮油上受贿,殿下正在彻查此事,粮油又在户部的管辖之下,大人此时还是避开一些为好。”
户部尚书额角渗出冷汗,当即命人撤回聘礼文书,又匆匆修书致歉于东宫。
裴氏大感疑惑。
“尚书大人怎么把这退回来了?”
她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朝中朝会,御史台突奏朝中官吏利用寻常农户勾结漕运使私吞官粮三万石,证据确凿。圣上震怒,当场下旨彻查,户部侍郎、漕运副使等七人即刻革职下狱。
玉阑珊立于暗影处,指尖拂过袖中尚未拆封的陈炎庚帖——纸角微卷,墨迹未干,仿佛还带着裴氏指尖的余温。她轻轻一碾,纸灰如蝶,飘入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