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坐在窗台前,对着手里的几张帖子看了又看。
“京郊农户,四十八岁还未娶妻,此人甚好。”
裴氏很满意,这老光棍配玉阑珊,可真是绝配!那丫头不是狂么?她再狂也得嫁给老光棍,一想到这里,裴氏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谁让她亲爹死了,而今长辈里只有她这个二娘呢?
玉阑珊匆匆赶来,经丫鬟禀报,见到裴氏,便问:“找我做什么?”
裴氏笑脸盈盈,起身迎上前,将手中帖子递过去:“阑珊啊,你这也老大不小了,这是给你挑的几门亲事,你且看看,人家已经差了媒人来提亲,礼数尽到,京郊那位陈伯,家有良田百亩,人虽年长些,但身子硬朗,最是疼惜妻子……”裴氏指尖点着帖子,笑意未达眼底,“再不济,还有西市绸缎庄的少东家,虽庶出,却掌着账房钥匙——总比守着个空壳玉家强。”
玉阑珊垂眸扫过纸页,雪光从窗隙淌入,映得墨迹微凛。
原来这就是裴氏找她的目的,想要把她嫁出去!
她忽然抬眼,声音轻而冷:“二娘,您替我挑亲前,可问过父亲灵位前那盏长明灯,答不答应?”
裴氏笑意一僵,指尖猝然攥紧帖子边缘,纸角泛白。“你父亲若在世,也盼你早日出嫁,安稳度日。”
玉阑珊缓步上前,袖口掠过案几,带翻半盏冷茶,褐色水痕如血蜿蜒:“那灯昨夜灭了——我亲手吹的。”她顿了顿,雪光映亮眼底寒刃,“二娘,您挑的人,怕是连灵位前那盏灯,都不敢多看一眼。”
她拿起那些帖子,念出来:“陈炎,四十八岁,呵,都可以当我爹了,你要我嫁过去!”
她将婚贴甩到裴氏脸上,讥讽:“这么好的人我玉阑珊无福消受,还是留给玉夜柔吧!”
“你!你刚回京,怎么不知好歹!”裴氏大声道,“这人年纪虽大一些,但从未成过亲,你不嫁出去,你妹妹哪能嫁?”
玉阑珊冷笑一声,指尖拂过腰间父亲所赠的旧玉佩:“我的婚事——轮不到一个连祠堂门槛都未跨过的继室插手。”
她转身欲走,裙裾扫落案上铜镜,镜面朝下,映不出人影:“对了,那您可知,我可以去礼部备案——玉氏嫡长女,自请守孝三年,除服前,不议婚、不赴宴、不受聘,到时候你看这陈老伯找你要媳妇你去哪给他找呢!”
“要不你自己嫁给他去吧!”玉阑珊又道。
窗外雪势渐紧,风卷着碎玉叩窗,如擂鼓。裴氏面色骤白,喉头一哽,竟发不出声。玉阑珊立于门畔,素衣如雪,背影清绝似刃,割开满室沉滞的暖香。
风掀帘角,她未回头,只道:“灯灭了,人便该醒了——二娘,您守着这偌大玉府,可曾听见地窖深处,我父亲当年埋下的那口空棺,正随雪落一声声叩响?这才下葬多久,你就急着办喜事了,也不怕外人诟病!”
她将裴氏数落一通,心情舒畅了不少,留下裴氏一人在背后怒骂。
她似没有听见,独自离开。
“给我找个四十八岁的老伯,然后让媒婆去尚书府说亲是吗?裴氏想得倒是美呢,难怪灵均说是关乎我的大事!”玉阑珊自言自语,“那老伯四十八岁,现在我爹也死了,要不她自己嫁过去吧,会疼人呢!”
她回到房间,气呼呼的。
灵均笑问:“知道了?”
“知道了,裴氏想把我嫁给一个老头呢!”玉阑珊轻蔑一笑。
“按照律法,她的确能给你说亲,现在你爹娘都不在,她是你二娘,也就是你娘了。”
“啊呸!恶心的东西。”
玉阑珊很不高兴,接着跟灵均说茶楼里的事。
灵均有些疑惑,问:“那人叫什么?”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问人名字,他既然没说,我便不问,”玉阑珊道,“你说那裴氏是不是疯了,想让自己的女儿嫁尚书之子,要我去嫁老头?”
“我猜,她要真走出这一步,那天上花轿去京郊嫁老伯的人一定是你那位妹妹。”
“那是必然,既然像这样对我,也休怪我不客气!”玉阑珊道,“这等事我已知晓,眼下还是去找太子更为重要,我这就去太子府拜见,玉宅里的事情你帮我多盯着点。”
灵均点头答应,玉阑珊便安排下人准备马车,前往太子府。
上回沈琅给了她出入东宫的令牌,她持着令牌来到府门前,跟来的小厮将令牌给看守的侍卫看了,侍卫点头认可,闪过身放行。
马车哒哒驶入了东宫,东宫没有她想象中的磅礴恢宏,看着就如同扑通富贵人家的宅院,主殿三进三出,外加三处旁殿,便是全部。
玉阑珊打量了一会儿,青砖漫地,檐角微翘,几株老梅斜倚粉墙,枝头积雪未消,暗香浮动。她踏过抄手游廊,忽见廊下悬着一盏褪色宫灯,灯罩上“东宫”二字已模糊难辨,却仍透出一点幽微烛火——恰如这朝局,表面沉寂,内里灼灼燃着不灭的光。
她驻足凝望,烛火在眼底轻轻摇曳,映出瞳中未熄的锋芒。檐角风铃忽响,一声清越,似叩醒沉睡多年的旧约。远处传来内侍低语:“殿下刚批完折子,正等您呢。”
玉阑珊敛袖迈步,青砖倒映孤影,梅枝暗影随行,但内殿中等待她的并不是太子殿下,而是——沈琅。
沈琅一袭黑袍,依旧是那身,袖口银线暗绣的云雷纹在烛光下微微泛冷,笑看着她,问道:“玉大小姐,别来无恙。”
玉阑珊左右看看:“太子殿下呢?”
“殿下忽然有事,正在忙,由我暂时替代他来与姑娘商议。”
玉阑珊眉梢微挑,指尖无意识捻住袖角一缕流苏:“沈大人代议?这倒奇了——太子的要事,竟由一位刚调任东宫詹事的‘闲职’来替?”她缓步上前,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未扫尽的梅瓣,声如碎玉,“还是说……殿下根本没打算见我?”
沈琅笑意未达眼底,指尖轻叩案上一卷《礼记》:“玉小姐既知是‘詹事’,便该明白——东宫之事,本就该由詹事议。”他略一顿,烛火映得眸色幽深,“殿下若不想见你,令牌早被收回了。”窗外风骤起,吹得那盏褪色宫灯忽明忽暗,光晕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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