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人这段时间往玉家来的勤快,周围的街坊邻居都不理解了,怎么玉大小姐都拒绝了,媒人还能往这来呢?
经过翠翅跟他们解释,众人才恍然明了,原来这大小姐不嫁人,还有小小姐可以嫁的嘛!于是纷纷祝福起来,也恭祝玉家能跟仓州府余大人结亲成功!
玉阑珊笑着走出宅院,恰逢裴氏经过,到了声:“这不是二娘么?那些聘礼你收下了?”
裴氏很厌恶地瞥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谁跟你一样,有钱都不要,是个傻子!”
玉阑珊说:“那你就好好收着这笔聘礼,可别辜负了宁妃娘娘的一番好意啊!”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玉宅。
裴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声:“晦气!”
恰在这时。
“母亲,母亲!”
玉涧西匆忙而来,惊慌失措的神态让裴氏有些心惊,赶忙问:“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打听,打听到了,那个余大人,官居六品,是个六十三岁的老头子!”玉涧西忙说,“宫里陛下已经斥责了宁妃娘娘,玉阑珊跟他的婚事已经作罢了!”
裴氏大惊:“作罢了为什么那媒人还成天往玉宅里跑,还说大小姐不嫁,三小姐嫁人也是一样……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六十三岁?”
玉涧西点头,肯定地说:“就因为是六十三岁,所以皇上觉得宁妃娘娘做的过分了,就罢免了这幢婚事,娘,可千万不能让小妹嫁过去啊!”
裴氏脸色霎时惨白,她踉跄扶住门框,喉头发紧:“六十三……那余大人连我爹都比不上年轻!那媒人……”
“娘,可别再跟那媒人联系了。”
“可是,可是聘礼我都收了……”裴氏道,说着都要哭出声了。
“收了也得退!”玉涧西急道。
“退?怎么退!等等退聘礼,好,退,我退。”
裴氏慌慌张张,立刻翻出红绸包裹的礼单,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墨迹在纸上洇开如泪痕;她咬牙撕下一页,蘸浓墨疾书“原物奉还”四字,又颤巍巍盖上玉家私印——可刚吹干墨迹,院外已传来王媒人响亮的叩门声:“裴夫人!余大人差人来问,三小姐的庚帖何时过府啊?”
裴氏手一抖,墨迹溅上袖口,像一团猝不及防的乌云。她死死攥着那页纸,指节泛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玉涧西抢步上前欲拦,门栓已被叩得震颤不止。
“这婚我玉家不结了,不结了!”裴氏嘶声喊出,打开门,将刚写好的东西交给王媒人。
“这婚,我们玉家不嫁了!”
王媒人原本笑呵的脸顿时僵硬住,说道:“玉家大奶奶,这亲事可不是你们说结就结,说不结就不结的,这聘礼收了,要退?”
“必须要退,退不了我就去告你欺诈,对方是六十三岁的老头子了,你不先说,你瞒我?”
王媒人听到这话不高兴了,说道:“我早就告诉你们了,你们还是吧聘礼收了,现在反到来赖我?”
“你跟谁说了?”
“玉大小姐早就知道啊,说哪位小姐嫁人不是嫁,玉家的大奶奶收了聘礼就是想嫁小小姐的,这反正是玉家嫁女儿,不都一样吗?”
“这能一样吗?”裴氏破口大骂,“玉阑珊那个小杂种嫁过去就嫁了,夜柔能一样吗?你快滚,快滚出我玉宅,这门亲事我们不认,也没有生辰贴,要找麻烦就找玉阑珊去!”
裴氏气急了,胸口一时发疼,她扶着门框急喘,冷汗浸透中衣,指尖掐进掌心却压不住浑身战栗;玉涧西一把托住她摇晃的身子,低声道:“娘,别慌,我这就去把生辰帖烧了——玉阑珊那边,我去说。”
“你去,说个屁!没看到是那丫头故意整我们的么?”裴氏说道,“那丫头自己不嫁人,也不告诉我这件事,就是等着害夜柔的!”
玉涧西喉头一哽,袖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只垂眸盯着青砖缝里一茎枯草——昨夜暴雨冲垮了西角门的泥墙,那草正是从裂隙里钻出来的,细而韧,根须深扎在朽木与断砖之间。
“幸好我要你去打听了一下,不然夜柔可要吃大亏了!”裴氏说道,吩咐玉涧西,“赶紧把这份清单退给王媒人去,我们不要了,这么婚事再也不要出现在玉家了,快追上去!”
玉阑珊再次见到王媒人已经是几日后的事情。王媒人见到她时候神情有些窘迫,对玉阑珊说:“你家那位大奶奶又不肯嫁小小姐了,把聘礼也全退回来,不管怎么说都不同意。”
裴氏的这个举动也在玉阑珊的意料之中,她摆手,对王媒人道:“那就退了吧。”
“可是……”她拿出一锭金子,“小姐先前给这么多,我办不成这事……”
“你且拿着无妨,”玉阑珊道,“你也尽力了,是裴氏的原因,不在你,你就拿着吧。”
“那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
王媒人连声道谢,袖口一抖,金锭滑入怀中,指尖却在衣襟上蹭了三下——那动作极轻,像掸去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又似在抹掉什么烫手的印痕。她转身欲走,忽又顿住,从袖中摸出半张皱巴巴的庚帖,
“大小姐,这……原该烧了的。”她声音压得极低,指腹反复摩挲着庚帖边缘那道被撕裂的痕迹。玉阑珊未接,只将指尖缓缓按在那道裂口上——墨迹洇开如泪痕,纸纤维微微翘起,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她指尖一捻,那半张庚帖便无声裂作两片,飘落于青砖地缝间。枯草尖上悬着的露珠正巧坠下,砸在纸背“余”字最后一捺上,墨色霎时晕染开来,如一道猝不及防的血痕。
玉阑珊垂眸看着那滴水洇开的“余”字,忽而笑了——不是笑裴氏的慌乱,亦非笑王媒人的世故,倒像在笑这满宅子人,连同自己,皆被一张薄纸牵着鼻子,在朱砂与墨痕之间,演尽忠奸贤愚。她转身时裙裾扫过门槛,袖角掠过廊下悬着的半幅褪色门帘,帘上绣的并蒂莲早已褪成灰白,唯莲心一点朱砂,还鲜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