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把织造局现任官吏的信息取来。”
沈琅遵命,不一会儿取来一案盘文件过来,面都是各个官吏的信息,涵盖官吏品级,家事,妻娶,子女等一干情况。
“周显宗,“肖景珏看了一会儿,终于抬眸,目光如刃,“苏崇的门生,竟然还是宁妃的表侄。”
沈琅为他整理桌面,轻声说道:“外人只知晓他是丞相门生,倒是掩盖掉了他的真实身份,镇国公府掌控织造局,难怪富可敌国。”
肖景珏沉思一二:“宁飞妃有一子,不会,是在觊觎东宫之位吧?”
二人说的内容十分可怕,但语气却是格外轻松,像是说什么平常事
沈琅回答:“说不准是呢,宁妃娘娘野心勃勃,想做个女帝也不一定。”
“此时冒犯宁妃不妥,织造局的事我们要缓缓徐之,”肖景珏说,“现在他们都知道玉阑珊在为东宫做事,去江南也是为了彻查漕运,不动江南织造局又不行。”
“那,殿下,就正好从生丝弄起,抽丝剥茧,”沈琅说,“京城织造局不能动,江南织造局不然,不准外地商户进江南,只会巩固地方势力,对陛下不利,而太子主动请缨,为陛下排忧解难,化解江南织造局图谋不轨之心……”
“你是要孤去弹劾江南织造局?”
沈琅笑:“殿下只要将此事告知陛下,让陛下讲这件事交由东宫处理即可。”
“玉大小姐让孤拿这个去朝中掀桌子,沈琅,你说她是不是太高看孤了?”
沈琅拔开酒塞,灌了一口,才慢悠悠道:“不是高看,东宫太子自然是也有这个实力,只是暂未到时机。”
肖景珏冷笑,将那叠残纸掷在案上,纸页散乱,像一把撒出去的刀片:“她要去江南都没提前跟孤说一声,孤是太子,是储君,不是她养的鹰犬,她让孤咬谁,孤便咬谁?”
“那殿下为何要我去拿名册?“沈琅用酒葫芦点了点案上残纸,“殿下若能立足江南,今后不论哪位皇子觊觎东宫之位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宁妃一系有兵,有钱,有权,而端掉织造局,就是断了他们的财脉,必是会元气大伤”
肖景珏沉默。
暖阁里静得可怕,烛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动织造局,便是动宁妃党的根,”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琅,声音沉得像压在雪下的石头,“她让自己的侄儿拜在苏崇门下,是拉拢苏崇,苏崇在朝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镇国公府掌着北境三万兵马;她的儿子虽无太子之名,却有贤王之称,孤若此刻掀开这盖子,朝堂必乱,父皇必疑会疑孤急于削藩,容不下兄弟,疑孤……“
他顿了顿,没说完。
沈琅接话:“疑殿下借刀杀人,铲除异己。”
“正是,”肖景珏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所以孤现在能做的,是站在储君的位置上,整顿江南织造风气,让百货能流通全域,以防出现商户世家,官商钩连对抗朝廷的地方势力。”
“殿下英明。”沈琅拱手称臣。
肖景珏的眸光骤冷:“江南织造局阻拦外阜商户进入江南,垄断江南生丝、与民争利、致使商路断绝、国库税收锐减,京城织造局打着'春贡'的旗号中饱私囊,万民失业,怨声载道,身为储君,岂能坐视?”
沈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殿下……要换一把刀?“
“不够锋利?“
“锋利,”沈琅收起酒葫芦,正色道,“以'垄断'之罪上奏,只谈国计民生,不谈党争,先将京城玉家在江南站稳脚跟,日后壮大,为殿下所用,在整个京城,不会有比玉大小姐更忠心于殿下之人,她绝不会有二心。”
“为何?”
“因为……”沈琅笑得神秘,“秘密。”
肖景珏没接话,提笔蘸墨,在素笺上落下三个字:
《论织造局垄断之弊》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起草奏折,”他淡淡道,“明日孤亲自递给父皇,注意只谈经济,不谈党争,让御史台那帮老狐狸去吵,孤只是为民请命。“”
“是。”
沈琅敛了神色,从一旁取出一份空白折子,就着地龙的热气,提笔疾书。他的字鬼气森森,像一条条游蛇,却字字句句都往周显宗的死穴上扎。
肖景珏站在一旁看,忽然问:“她已江南了?”
沈琅笔尖停下,想了一会儿:“算日子,应该离开京城。”
“你怎知她玉家在江南壮大,银子就会为孤所用?”
“一扇门?”沈琅说,“只有殿下才能打开一扇让她的银子,能光明正大流进江南的门,所以,她不会,背弃殿下。”
肖景珏怔了一瞬,随即冷笑:“好一个精明的商户女,借孤的手,铺她的路,最后还得让孤念她的好。”
“同时也是东宫获益。”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两道交错的影子。
肖景珏冷笑一下,走回窗边,推开一条缝。屋外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像是要把这暖阁里的温情都撕碎。
“至少也该跟孤商量后再去,一个女儿家,成日奔波,成何体统!”
沈琅看着他的背影,口中发出深深叹息。
“若是能安定,哪家女子想奔波?”
沈琅如是说,但又道:“玉大小姐或许是例外。”
春寒未褪,江面笼着一层铅灰色的雾。
玉阑珊前往江南,立在船头,玄色斗篷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小姐,风大。“翠翅捧着暖炉从舱里出来,声音压得极低,“您才从西山下来,身上还带着寒气呢。“
玉阑珊没应声,目光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江岸上。
那里是金陵地界,再往下走三日,便是姑苏。
“小姐,舱里那几个……“翠翅欲言又止,眼底藏着惧色,“从镇江上船就不停地往咱们这边瞟,方才我出去倒水,还听见他们说……“
“说什么?“
“说……说两个女人出门在外,必是逃难的小妾,不如拐了去卖。“
玉阑珊轻笑一声,将信纸揉碎,扬手撒进江里。纸屑像白蝶,很快被灰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