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逼仄，弥漫着一股陈年桐油和劣质烧酒的混合气味。靠窗坐着三五个行商模样的汉子，绸衫半敞，正围着一只烧鸡饮酒。见玉阑珊进来，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眯起眼，目光像油腻的手，从她脸上一直刮到脚踝。
“哟，小娘子舍得进来了？“那人灌了口酒，涎着脸凑近，“这江上风大浪急，两个女人多危险，不如跟哥哥们挤一挤？“
旁边几人哄笑起来，有人甚至伸手去拉翠翅的腕子。
翠翅吓得往后缩，却撞上一堵人墙——另一个汉子堵住了后路。
玉阑珊没退。
她甚至没看那几只伸过来的手，只是慢条斯理地解下斗篷，露出里头一身窄袖劲装，腰间束着银丝绦带，隐约可见一柄短匕的轮廓。
“几位想怎么挤？“她抬眸，唇角竟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太冷，像江底捞上来的刀。
横肉汉子愣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今日就——“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
“砰！“
船舷被撞得巨响，舱内烛火齐灭。甲板上瞬间炸开尖叫声、哭喊声，还有重物坠水的扑通声。
“水匪！是水匪！“
“老天爷啊——“
舱门被一脚踹开，寒风卷着江雾灌进来。几个黑衣人持刀而入，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劈到下颌，像条蜈蚣在爬。他手里拎着一柄环首刀，刀尖还在滴血。
“都别动！“独眼大汉声若洪钟，“老子们只求财，不索命！把值钱的东西都扔出来，谁敢藏私，一刀剁了喂鱼！“
舱内乘客抖如筛糠，纷纷解下钱袋、玉佩、手镯，往地上一扔。
那几个行商汉子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独眼大汉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玉阑珊主仆身上。他眯起那只完好的右眼，刀尖一指：“这两个娘们细皮嫩肉的，身上货色肯定不少！搜！“
横肉汉子一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指着玉阑珊尖叫：“大爷！大爷！这娘们有银子！她包袱里肯定有银子！小的帮您按住她，您赏小的一口汤喝——“
他伸手就要去拽玉阑珊的胳膊。
“找死！“
独眼大汉暴喝一声，一脚踹在那横肉汉子的膝窝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
横肉汉子惨叫着跪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独眼大汉的环首刀已经拍在他脸上，刀背狠狠一抽——
“啪！“
牙齿混着血沫飞溅而出。
“老子在江上混了二十年，靠的是规矩！“独眼大汉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喷在那人脸上，“截道劫财，天经地义！但老子们从不欺辱妇孺！你们这几个杂碎，刚才在舱里说的话，老子在甲板上听得一清二楚！欺负两个女人，算他娘的什么本事？“
他转头，环首刀一指另外几个行商：“还有你们！方才谁伸手了？自己站出来，还是老子一个个剁？“
那几人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
“泰山？“独眼大汉冷笑，“你们也配？“
他手一挥：“弟兄们，教教他们规矩！“
几个黑衣水匪一拥而上，舱内顿时响起一片杀猪般的惨叫。有人被折断了手腕，有人被踹碎了膝盖，还有人被一刀柄砸在面门上，鼻梁塌陷，鲜血横流。独眼大汉亲自出手，将那个满嘴喷血的横肉汉子拖起来，像拖一条死狗，走到船舷边。
“老子最恨两种人，“他拎起那汉子的后领，声音低沉如雷，“一种是官府的狗，一种是欺负女人的孬种。你两样都占了，该死。“
“不——“
“扑通！“
那人被丢进了江里，溅起一朵浑浊的水花，很快被滚滚江流吞没。
舱内死寂。
独眼大汉转过身，刀尖在靴底蹭了蹭血，目光重新落在玉阑珊身上。
翠翅吓得死死抓住玉阑珊的袖子，浑身发抖。
玉阑珊却站得笔直，甚至微微颔首：“多谢。“
独眼大汉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娘们胆子不小。老子劫了你的船，你还谢老子？“
“谢的是规矩，我也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仗势欺人，一种是欺负妇孺，这两样这些东西都占了，但我没出手，是壮士出的手，“玉阑珊淡淡道，“江湖有江湖的道义，阁下守了道义，便值得一声谢。“
独眼大汉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舱顶灰尘簌簌往下掉。
“好！好一个'值得一声谢'！“他收起环首刀，冲身后一挥手，“弟兄们，拿上货，撤！“
水匪们动作麻利，卷起地上的钱财，鱼贯而出。临走时，独眼大汉在舱门口停住，回头看了玉阑珊一眼，意味深长：
“小娘们，这条江不太平，到了姑苏，小心织造局的狗，他们可比老子们狠多了。“
说完，他纵身跃上快船，几声呼哨，几艘小船像黑色箭矢般刺入江雾，转瞬不见。
“织造局？”
玉阑珊意外，怎么连截道的都这么说，江南究竟是个什么景象？
“小姐，我们随身的包袱让他们劫走了。”翠翅说道。
“没事，”玉阑珊说，“到江南后有灵均接应，钱财都是小事。”
她说着，望着着宽阔的河面，若有所思。
翠翅余惊未定：“刚才那伙人要是劫色我们可就没救了，幸好他们只要财。”
“你看他们的样子，一点也不吃惊，所以说劫匪截水道是常有的事。”
她指着船仓里的人，没有一个提去报官的事，就连船上的伙计也没有太多反应，船依旧开着，似乎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翠翅也看明白了：“所以小姐是觉得应该把钱财给那些劫匪？”
“不，”玉阑珊道，“是觉得那些人，跟官府有关联，报官也没用，所以大家都很淡定。”
“官匪勾结？”翠翅惊讶，“这可是要杀头的！”
玉阑珊笑，琢磨：“这江南的地界，就是不一般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