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阊门时,暮雨正浓。
玉阑珊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下船,玄色斗篷被杏花雨浸得半潮。她没有去任何旧识的铺面,只带着翠翅,循着一月前收到的那封信上写的地址,在城西僻巷寻到了一家叫“云来”的客栈。
朱漆招牌被雨水洗得发亮,门槛却高得出奇,像是要把寻常闲杂挡在外头。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见了玉阑珊,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她腰间悬着的那枚青玉环佩上——刻着“阑珊百日·父字”的六字玉佩,玉家嫡女的信物。
“姑娘里边请。”掌柜压低声音,亲自引她往后院走,“公子早吩咐过,这间客栈,只候姑娘一人。”
玉阑珊脚步微顿。
公子。
她想起十八年前离京那日,也是这样一个雨夜。那时她还不满十岁,被人从朱红大门里推出来,塞进一辆青布马车前往平州。在路上,车帘掀起时,她看见一个少年的侧脸,隔着雨幕,看不真切。
后来她在平州才知道,那是让她“活着回来”的,她和灵均独一无二的,公子。
而这间“云来”客栈,是他在江南暗中置办的产业,此时正为她用。
后院独辟一间静室,燃着一炉松炭,暖意融融。
玉阑珊刚换下湿衣,门外便传来三声轻叩——两长一短。
“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青衫少年,看着年岁不大,眉眼清隽,手里拎着一柄油纸伞,伞尖还在滴水。不是伙计打扮,而是一身读书人穿的直裰,腰间悬着一枚“状”字木牌。
“灵均,”玉阑珊抬眸,“你倒是会挑身份。”
“在江南走动,状师比商人好用,”灵均一笑,将木牌翻了个面,“能光明正大进知府衙门,查档阅卷。”
“报的委托人是谁?”
“你啊!”他在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在炭炉上烘了烘:“不然这江南地界的几大家族为什么要阻拦外地商户经营产业?这姑苏城的水,已经浑得能养鱼了。”
灵均带来的消息,一桩比一桩棘手。
“沈氏、钱氏、陆氏,三家以‘桑梓同业会’之名,把持江南布市二十年,”他指尖点在纸上,声音发沉,“织造局总督周显宗与三家沆瀣一气,借着‘筹备春贡’的名头,强征民间生丝,实则将大半入了三家私仓。如今市面上生丝价格翻了五倍,散户织户卖不出货,百姓买不起布,怨声载道。”
玉阑珊接过那叠纸,目光落在“钱四海”三个字上:“衙门那边呢?”
“铁板一块,”灵均苦笑,“我今日以状师身份去知府衙门递了状子,状告钱氏囤积居奇,被挡了回来——那师爷说,钱老板是陆老太爷的干女婿,更是京城中周总督的座上宾,这官司,打不得。”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玉阑珊的眉眼。
她没说话,只是用茶盖轻轻拨着浮末,一下,又一下。
灵均看着她,微微一笑。
“还有一事,”他斟酌着开口,“钱四海每月初三、十五,必去城南‘听雨轩’听曲。明日便是初三,身边只带两个保镖,那是他唯一落单的时候。”
玉阑珊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响:“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又不杀他。”
“我知道你不杀人,”灵均苦笑,“但此人贪财好色,却极怕死,他若知道你的背后是当今太子,怕是连面都不敢见。”
“他不必知道我是谁,”玉阑珊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雨丝扑在她脸上,“他只需知道,有人比他更怕死。”
她顿了顿,道:“周显宗强征的生丝,但绝对没有全部上缴朝廷,怕是入了谁的私仓?”
灵均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玉阑珊淡淡道,“钱四海仓里那三万斤存货,至少有一万斤是赃货,这笔账,周显宗不敢认,钱四海更不敢认,可若是捅到陆氏耳朵里——”
她没说完,灵均已经懂了。
陆氏与钱氏虽是姻亲,之间必然是各怀鬼胎。陆老太爷年事已高,有两个儿子争夺家产,若知道钱四海背着他们私吞官货,这“桑梓同业会”的墙,恐怕便裂了第一道缝。
“既然他喜欢听曲,”玉阑珊转身,走回案前,“你替我送一张帖子到听雨轩,就说玉家玉阑珊,初来乍到,想请钱老板听一出《牡丹亭》,聊表敬意,价钱好商量,请他们代出面替我玉某邀约。”
“姑娘要亲自见他?”
“不见怎么谈生意?”她唇角微微一勾,那笑容在雨夜里冷得像刀锋,“他不是怕死么?那我就让他知道,有些东西,比死更可怕。”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雨声,夹杂着掌柜“客官息怒”的阻拦声。紧接着,静室的门被一脚踹开,寒风卷着雨沫子灌进来。
五六个穿着皂衣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手里拎着一根水火棍,目光在屋内一扫,落在玉阑珊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淫邪的笑。
“哟,这就是从京里来的玉大小姐?果然细皮嫩肉。”刀疤脸用棍子敲了敲掌心,“钱老板有令,外埠商户不得在姑苏私,这客栈,从今日起钱家包了!大小姐若没处住,不如跟兄弟们走一趟?钱老板府上,空房多的是。”
灵均霍然起身玉阑珊却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
她转过身,看着刀疤脸,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乱吠的狗。
“你怎么知道我是玉大小姐?你说的钱老板,是钱四海?”
“是又如何?在这江南地界里,就没有钱老板不知道的事!”
“很好,”玉阑珊微微颔首,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婉得像姑苏的杏花雨,“回去告诉他,明日听雨轩的《牡丹亭》,我加一出《惊梦》,请他来听。”
刀疤脸被她说得一恼,挥棍上前:“给脸不要脸!老子亲自请你——”
“请”字未落,玉阑珊骤然动了。
她身形如鬼魅,一闪便至刀疤脸身前。那人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腕间已传来剧痛——玉阑珊反手扣住他握棍的手,指节一错,“咔嚓”一声脆响,水火棍脱手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