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人?”灵均一笑,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这是医馆大夫的验伤记录。那两名保镖,一人被滚茶烫了面皮,不过是红疹,三日可愈;一人手臂脱臼,已复位。倒是钱四海本人——当堂持凳欲砸玉姑娘天灵,此乃杀人未遂。按大周律,杀人未遂者,反坐其罪。玉姑娘不过是自卫,何罪之有?”
赵廷琛缓缓起身,走到陆崇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盘桓江南五十年的老狐狸,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陆崇山,一个自卫案,你急急如丧家之犬,非要定成盗窃死罪。本官今日才想明白——你怕的不是她伤人,你怕的是她查账。她查什么账,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
陆崇山攥着核桃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老夫……老夫不知大人何意……”
“不知?”赵廷琛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正是那三十七名织户“盗窃”入狱的记录,“那本官便让你知道。去岁至今,姑苏城内因‘盗窃’入狱的织户,竟有三十七人之多。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出狱后,名下的织机、蚕房,尽数归了‘桑梓同业会’。钱四海报官,你出面作保,一唱一和,好生默契。”
他俯身,目光如炬,直直刺入陆崇山眼底:“本官查的不是一桩盗窃案,本官查的是——你们借‘盗窃’之名,行垄断之实!构陷商贾,盘剥织户,中饱私囊!”
“来人!将钱四海从狱中提出,本官要亲自审问!”
“是!”
铁链哗啦作响,不多时,钱四海被拖了上来。他额上的白布早已污秽不堪,锦袍皱得像腌菜,一见堂上情形,便扑通跪倒,浑身抖如筛糠。
赵廷琛坐回主位,惊堂木一拍,却不问生丝,只问那桩“盗窃”:“钱四海,你说玉阑珊偷你三千两,这银子你放在何处?何时发现丢失?为何不报官,只带私兵闯楼?”
钱四海张了张嘴,汗如雨下:“我……我……”
“答不上来?”赵廷琛声音陡然转厉,“因为那银子根本不是你的!你根本拿不出出处!说!是谁指使你诬陷玉阑珊!”
钱四海偷瞄了一眼陆崇山,后者面色铁青,目光如毒蛇般盯着他。他浑身一颤,在赵廷琛的威压下终于崩溃:“是……是陆老太爷!他说这女人来江南必是要查账,不能让她活着出姑苏!让小的找个由头把她送进大牢……盗窃……盗窃最方便……”
“查什么账,值得你们如此大动干戈?”
“生丝……织造局的生丝……”钱四海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周总督强征的生丝,大半入了我们的私仓……玉阑珊查到了……她查到了……”
至此,盗窃案的皮被彻底撕开,露出了底下生丝垄断的脓血。
堂上死寂。
陆崇山面如死灰,踉跄后退,撞翻了太师椅。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玉阑珊一袭素衣,面色苍白如纸,却脊背挺直地跨进大堂。她手里捧着一只檀木匣子,走到堂中,轻轻搁在赵廷琛案前。
“大人,”她声音平静,像在谈论天气,“这是民女从钱四海府中暗格里取出的账册。里头详细记录了钱氏布坊近五年与‘桑梓同业会’的银钱往来,以及……陆老太爷每年从中抽取的红利。共计,白银四十七万两。”
她抬眸,看向瘫软如泥的钱四海,唇角微勾:“民女被诬陷盗窃,正是因为查到了这个。他们想让民女闭嘴,却忘了——”
“民女最擅长的,就是算账。”
赵廷琛合上檀木匣子,惊堂木重重一拍:“陆崇山,钱四海,借盗窃之名构陷朝廷查案之人,垄断生丝,盘剥织户,贪墨巨款——”
“拿下!”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铁链锁住了陆崇山的脖子。那两枚陪伴他五十年的玉核桃滚落在地,被一只皂靴狠狠碾碎,发出清脆的裂响。
钱四海瘫在地上,忽然想起什么,连滚带爬地扑向玉阑珊的脚边:“玉姑娘!玉姑奶奶!小的知错了!小的都是被陆崇山逼的!您饶命!饶命啊!”
玉阑珊垂眸看着他,像看着一只在泥泞里蠕动的蛆虫。
她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却让他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钱老板,民女在牢里时,您说民女若跟了您,便能在江南吃香喝辣。”
“如今,民女想请您——”
“去牢里,慢慢喝。”
说完,她转身,素衣拂过门槛,走向庭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
赵廷琛跟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开口:“玉姑娘好手段。由一桩盗窃案,顺藤摸瓜,摸出这江南最大的毒瘤。”
玉阑珊脚步微顿,没回头,只轻轻一笑:“大人说笑了。民女不过一介弱女子,只会算账。”
“民女只是让他们明白——”
她侧首,目光落在庭中落花上,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风听:
“偷来的银子,迟早要还。偷来的天,迟早要塌。”
春风拂过,吹起玉阑珊染血的素衣。她仰头望着姑苏城湛蓝如洗的天空,轻轻吁出一口气。
江南这盘棋,第一子,终于落定了。
钱四海入狱那夜,姑苏城下了场透雨。
天牢深处传来他杀猪般的嚎哭,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条被架在火上褪毛的肥猪。而隔着三条街的陆府,却静得可怕,连檐角铁马都不曾晃动一下。
直到三更梆子响过,书房里才爆出一声脆响——陆明远摔了手中那只前朝汝窑的茶盏。
“父亲被羁押,钱四海那个废物把所有事都吐了个干净,赵廷琛明日便要八百里加急上奏,弹劾父亲结社营私、垄断生丝、贪墨巨款!”陆明远盯着堂下几个族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奏折一旦进京,父亲的官职保不住是小事,陆氏满门……怕是都要跟着陪葬!”
堂内死寂。
陆夫人攥着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那钦差是铁了心要拿咱们陆家开刀。老爷在牢里传话出来,说那姓赵的根本不是冲着钱四海,是冲着咱们陆氏五十年根基来的。”
“他凭什么?”一个族老颤声问。
“凭他手里有账册,凭他……”陆明远猛地顿住,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凭那个玉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