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人,“她转身,看向正从牢内走出的赵廷琛,微微福身,“民女想跟大人讨论……江南织造局近三年的真账,民女经商多年,最会查账,漕运案也是我查出来的,定能帮到大人。“
赵廷琛眸光一凝。
春风拂过,吹起玉阑珊染血的衣角。她站在那里,瘦削如剑,却仿佛已握住了这江南半壁棋局的咽喉。
临时行辕设在姑苏织造局隔壁的旧园子里,原是前朝一位致仕侍郎的宅邸,如今充作钦差驻所。庭中一株百年玉兰开得正好,白瓣落在青石板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玉。
赵廷琛坐在西厢书房,面前摆着两份卷宗。
左手边是姑苏知府关于“玉阑珊盗窃伤人案”的结案陈词,薄薄三页纸,字迹潦草,漏洞多得像筛子。右手边是织造局近三年的账目,厚如砖块,每一笔“损耗”都浸着油膏。
赵廷琛先翻开了左边那份。
“按了手印的供词,无指节纹路。”他指尖点了点卷宗末尾那张血红的画押,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钱四海称三千两是进货的银钱,卷中却无出货单据、无钱庄存根、无同行见证。十三名茶客在场,证词一份未录。陆崇山倒是有意思,急急将这案子钉成铁案,是怕本官细看,还是怕本官……看到别的东西?”
玉阑珊坐在下首,背上的杖伤未愈,只坐了半边椅子,脊背仍挺得笔直。
“民女那三千两,是离京前从玉家本家钱庄支取的。”她声音温婉,从袖中取出一页薄纸,“银票编号京字叁仟零壹至叁仟零叁拾,有庄头手印、钱庄印鉴。钱四海说民女偷他的银子,可他连银票编号都报不出。”
赵廷琛接过,目光在纸面上扫过,与卷宗一对比,唇角浮起一抹讥诮:“赃物来历不明,证人一概不录,伤情验状只字未提。这哪是审案,这是……埋人。”
“大人明鉴。”玉阑珊抬眸,眼底静如深潭,“民女在听雨轩,先被调戏,后遭殴打,不得已自卫。陆老太爷却急着给民女定一个‘盗窃伤人’的罪名,无非是想让民女永世不得翻身,再无人去查他背后那盘账。”
赵廷琛合上卷宗,又翻开右手边那本厚厚的织造局账目,两相对照,忽然笑了。
“好一个由表及里。”他起身,绯色官袍在烛火下沉如凝血,“明日,本官重审此案。就从……这桩‘盗窃案’开始。”
县衙大堂,陆崇山坐在左侧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两枚玉核桃,咔啦作响。
他今日换了一身绛红锦袍,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像只敛了爪牙的老狐狸,正眯着眼打量堂上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他以为钦差传他,是要将玉阑珊的案子一锤定音,心里早备好了说辞——一个外乡女子,盗窃伤人,罪有应得。
赵廷琛绯袍獬豸,大步流星地跨进堂来,竟没坐正中主位,而是在陆崇山对面的太师椅上一撩袍角,坐下了。
“陆老太爷久候了。”
“不敢。”陆崇山拱了拱手,核桃又是一转,“钦差大人奉皇命而来,老夫一介布衣,理当配合。不知大人今日传老夫,是要定那玉氏的罪?”
“定她的罪?”赵廷琛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是用盏盖轻轻拨着浮末,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本官何时说过要定她的罪?本官今日,是要审钱四海报的那桩‘盗窃案’。陆老太爷是此案保人,自然要请来旁听。”
陆崇山指尖一顿,核桃险些脱手。
赵廷琛将那三页潦草的卷宗往案上一拍,声音陡然转厉:“钱四海报官,称玉阑珊盗窃他三千两银票。本官问他,银子放在何处?何时发现丢失?为何不报官,只带私兵闯楼?卷宗里语焉不详。陆老太爷,您当时在场,不如替本官答一答?”
陆崇山脸色微变,盘核桃的手快了几分:“这……老夫只是事后做保,细节不甚清楚……”
“不甚清楚,便敢画押作保?”赵廷琛冷笑,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去,“还是陆老太爷根本不在乎她偷没偷,只想让她尽快入狱?”
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灵均一身青衫直裰,腰悬状师木牌,领着七八个人大步流星地跨进县衙。他身后跟着的,有听雨轩的掌柜,有当日在楼下听曲的茶客,还有两个捧着账册的账房先生。
“钦差大人!”灵均躬身一礼,声音清朗,响彻大堂,“草民赵灵均,状师出身,今日要为玉阑珊玉姑娘,击鼓鸣冤!陆老太爷急急定下的‘盗窃罪’,实乃天大的冤屈!”
陆崇山猛地转头,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赵灵均?你是那贱人的状师?这里是县衙大堂,不是你们串供的地方!”
“是不是串供,老太爷听听便知。”灵均不卑不亢,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奉上,“这是听雨轩掌柜的证词。当日钱四海调戏玉姑娘在先,动手打人在后,玉姑娘为求自保,方以短匕还击。这是在场十三位茶客的联名画押,均可作证。”
他又取出一本账册:“这是京城玉家钱庄的取银记录。玉姑娘当日包场所用的三千两银票,编号京字叁仟零壹至叁仟零叁拾,皆由玉家本家支取,有庄头手印、钱庄印鉴为凭。钱四海连银票编号都报不出,所谓‘盗窃’,纯属诬陷!”
赵廷琛接过证词,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那是听雨轩掌柜按了血红手印的供词,详述钱四海如何带人闯楼、如何出言调戏、如何先行动手。
“陆老太爷,”赵廷琛将供词往案上一放,声音淡淡,“您说,这盗窃罪,还成立么?”
陆崇山盘核桃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叠证词,又盯着灵均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张早已织好的网里。
“即便……即便盗窃不成立,”他咬牙,“她伤人也是事实!钱四海的保镖,至今还在医馆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