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阑珊眉心微动，随即明白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是灵均出手了。
她闭上眼，将碎石缓缓收入贴身的暗袋，轻轻吁出一口气。
灵均出手，京城那边肖景珏必然知晓。
两道防线，同时铺开。
她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终于等到了第一缕天光。
这几日，牢房里的牢差果然没有为难她。直到钱四海来探监，还给她拎了一壶梨花白并四样精致小菜。
牢门吱呀一声开了，他腆着肚子跨进来，绛紫锦袍的下摆扫过潮湿的稻草，脸上堆着志得意满的笑。狱卒殷勤地搬来一张太师椅，又用袖子擦了擦椅面，才请他落座。
“玉姑娘，“钱四海晃了晃酒壶，琥珀色的酒液在壶中叮咚作响，“想通了？“
玉阑珊靠在石壁上，面色苍白如纸。背上的杖伤未愈，粗布衣裳下隐隐透出暗红的血渍。她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那壶酒上，没说话。
钱四海也不恼，自顾自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往她脚边推了推：“早这样不就好了？非得受这皮肉之苦。你看，这牢里的潮气多伤人，哪是姑娘家待的地方？“
他抿了口酒，咂咂嘴，开始细数自己的威风：“你知道这江南的丝绸布匹，究竟是谁说了算？沈氏？陆氏？那都是摆在台面上的幌子。真正管事的，是我钱四海！没有我点头，别说外地商户，就是京里来的皇商，也别想在这地界卖出一尺布、收走一斤丝！“
他凑近一步，酒气喷在玉阑珊脸上：“你跟了我，别说这牢笼，就是这江南半壁布市，也有你一份。到时候咱们夫妻联手，什么沈家陆家，都得看咱们的脸色吃饭。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不比你在京城做那不受宠的嫡女强百倍？“
玉阑珊垂下眼帘，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声音低哑，带着伤后的虚弱：“钱老板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钱四海眼睛一亮，以为有戏，忙不迭拍胸脯，“陆老太爷是我干岳父，知府大人跟我拜过把子，织造局周总督那是我酒桌上的兄弟！这江南，就是咱们的天下！你跟了我，谁还敢动你一根指头？“
“民女如今是待罪之身，“玉阑珊轻轻咳嗽一声，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面上却露出几分疲惫的犹豫，“钱老板不怕……连累？“
“怕什么！“钱四海一挥手，肥厚的手掌几乎要拍到她肩上，“契书你都按了手印，那就是我钱家的人了！今夜我便让人收拾西跨院，铺上新褥子，明日——不，今晚便接你出去！“
他急不可耐地伸手，想去拉她的腕子：“还考虑什么？来，先陪钱某喝杯酒，润润嗓子……“
玉阑珊不动声色地侧身，避过那只油腻的手，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钱老板说的是……今晚？“
“今晚！“
“那民女……“她垂眸，似是而非地叹了一声，“容民女再想想……“
“还想什么！“钱四海急得额头冒汗，正要再劝——
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不好了！“
方才还点头哈腰的狱卒连滚带爬冲进来，面无人色：“京里来了钦差！御史台的赵大人，带着圣旨和御林军，已经把知府衙门围了！正往大牢这边来！“
钱四海手一抖，酒壶“哐当“翻倒，梨花白泼了一地，酒香混着牢里的霉味，刺鼻得很。
“什么？！“他霍然起身，肥肉乱颤，“什么钦差？哪里来的钦差？！“
话音未落，铁链哗啦作响，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如闷雷般碾过甬道。
一队身着绯袍、腰悬佩刀的侍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中间走出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双目如电，一身绯色官袍上绣着獬豸补子，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
御史台监察御史，钦差大臣赵廷琛。
赵廷琛目光如刀，扫过牢内情景，最终落在钱四海那只还悬在半空、欲拉玉阑珊的油腻手上。
“钱四海？“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
钱四海腿一软，险些跪倒：“正……正是小民……“
赵廷琛不再看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织造局总督周显宗勾结地方，强征生丝，垄断布市，阻挠朝廷查案，诬陷忠良。今遣御史台监察御史赵廷琛为钦差，彻查此案。所有涉案人等，不论官职大小，一律革职拿问。玉阑珊系太子殿下所遣查案之人，遭地方恶势力构陷下狱，即刻由御史台接管审理，不得延误。钦此！“
声音在牢壁间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钱四海面如死灰，瘫坐在那滩酒渍里，裤裆处湿了一片，竟是被吓尿了。
赵廷琛收起圣旨，看向玉阑珊，目光稍缓，却带着审视：“玉姑娘，受苦了。请随本官出来。“
玉阑珊缓缓起身。
背上的伤让她动作微滞，指尖撑了一下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直。她走过钱四海身边时，停了一停，低头看着那个抖如筛糠的胖子，声音轻得像一片雪：
“钱老板，民女考虑好了。“
钱四海猛地抬头，对上她眼底那抹讥诮的寒光。
“民女觉得，“她微微一笑，苍白的唇弯出一个锋利的弧度，“这牢里的稻草，比钱府的床榻，干净些。“
说完，她抬脚跨过门槛，走向甬道尽头那缕刺眼的天光。
身后，赵廷琛冷冷一挥手：“把钱四海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是！“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铁链锁住了钱四海的脖子。他杀猪般的嚎叫声在牢里回荡，却再也传不到玉阑珊耳中。
她走出大牢，仰头望着姑苏城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杏花雨气息的自由空气。
灵均从街角疾步走来，青衫染尘，眼底却亮得惊人：“阑珊！“
玉阑珊侧眸看他，忽然笑了：“你干得漂亮啊，真是多亏有你。“
灵均一怔，随即苦笑：“你还有心思说笑，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如何向公子交代？“
“不说笑，“玉阑珊拢了拢破旧的衣袖，目光投向北方，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风听，“该说正事了。“